不周后山主峰庭院中央,刚刚赶回来的众人或坐或站围成一圈,死死瞪着中间手足无措的小七。
小七显然是被这种场面吓坏了,他一边用手拧着皱巴巴的小袍子,一边委屈巴巴,泫然欲泣地看向姜棠。在无数次躲躲闪闪的探寻之后,他终于如愿以偿地在母亲紧绷的嘴角找到了一丝松动,哇的一声大哭出来,伸直了胳膊蹒跚着跑过去,一头钻进姜棠怀里。
“娘!我害怕,呜呜……”
从收到姬夏传音到现在,一直面色铁青,咬牙切齿地从边界赶回来的姜真人连一息都没坚持住,就败倒在稚子呜呜噎噎的这一声“娘”之下。她拢过一只胳膊抱住小七,另一支手既凶狠又缓慢地落在他的屁股上,流着泪轻声责怪道:“你个坏小子,跑到哪里去了!吓死娘了!”
这舐犊情深的一幕让在场其他人既有些鼻酸,又略感滑稽。滑稽就在于小七那个模样,身上穿的还是那件青色小道袍,头上的垂髫短发却一根不剩了。反而光亮亮的小脑袋上多了六个墨点,在姜棠怀里一蹭,还蹭成了一片黑雾。
魏想实在忍不住了,指着他这个怪样子哈哈大笑起来。这一笑,把所有人都带乐出声来,连姜棠都含着泪笑了。
“娘,你先别搂着他哭了,先问问这是钻到哪个庙变成个小和尚回来的,哈哈哈。”魏想看着那个被从怀里扯出来的花脸小男孩,笑得更厉害了。
小七看到大家都笑了,便伸胳膊抹了把鼻涕,带着讨好的嘴脸嘿嘿笑起来。姜棠站起身,一边从水盆里拧了毛巾来给他擦脸,一边又咬着牙说道:“笑!你还有脸笑!你看把我们折腾成什么样子了!”
小七被这一通毛巾糊脸搡得前仰后合,但也明白这一场危机算是过去了,于是更加咧嘴笑起来。
魏念过来把他抱起来放在椅子上,掐掐脸蛋,摸摸耳朵,气不打一处来:“小七,说!跑哪儿去了?”
“大姐”,小七怯生生笑着说道,“去找净归玩了。”
魏想也凑过来攥住他胖胖的小腿问:“谁是净归?”
“是我的朋友啊,二姐你忘了?”小七使劲把快流到嘴边的鼻涕吸了回去兴致勃勃地说道。
姜棠又过来把毛巾强行捂在他鼻子上,说声:“擤!”
“噗……”
院中其他人看着这三个女人围着小七的这通忙活,相视一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魏凌一站起身,哈哈笑道:“好了,万事大吉!夫人,我去给六先生传个消息,让他也放心。”
姜棠点点头,又低头看看已经开始眉飞色舞的小七,无奈地笑了。
“小七,告诉二姐,你怎么去的那个寺庙?”
“我就心里说想去,迈腿一跑就到了啊。”
“你怎么知道朋友在那儿啊?”
“我一想他的样子,就好像看见他在那边了。”
“你的头发呢?”
“净归偷来他师兄的铁片片替我刮的。”
“你头上的这几个点哪儿来的?”
“我带大姐的黑笔去画的。”
“哈哈哈……”
众人被他逗得哄堂大笑,连后来赶到的姬幸和芈崇月都忍俊不禁。
魏凌一往镐京发过了传音,与太后皇帝微笑见礼,又蹲下问道:“小七,你怎么回来的啊?”
“我刚和净归玩了一会儿,天上就来了个大乌龟,让我快回家。然后他就带我飞了一段路,接着指方向给我看,我就回来了。”
姜棠惊讶地说道:“那是赵国镇守,隋寿前辈!”
众人吃了一惊,心说怪不得这么快就找回来了。
小七还在自己嘟囔:“那个乌龟真烦人,害得我还得再去一次。”
“你敢!”
姜棠,魏氏姐妹,连芈崇月都被他这句自言自语吓了一跳,一齐怒目瞪着他。
小七被吓得一哆嗦,不敢再吱声,魏凌一却不合时宜地冒出来一句:“不过要有出息,确实还得出去闯啊!”
“夫君!”
“爹爹!”
“魏真人!”四个女人又把目光对向了这位掌教真人。
魏凌一抬眼一看气氛不对,连忙摆手道:“我没说小七,说的是这些成了年的徒儿!”
魏想听到这话突然兴奋起来,跳过去抓住姬夏的胳膊说道:“爹爹,我们两个商量好了,要去青泽逛逛!原先他不会飞遁,我本来打算把毕方卵给他吃的,现在他会御兵了,而且我俩又从泑泽试炼了那么长时间,可以下山闯荡了吧!”
魏掌教还没来得及说话,姜棠先怒喝道:“四念!刚把你弟弟抓回来,你又要出去野了是吧?你们两个有本事走一个试试!”
看到焦头烂额的母亲,魏想吐了吐舌头,不敢再提下山二字了。
姬幸见院中空气有些紧张,便催轮椅向前开口笑着打圆场:“四念,周大哥送你一件礼物。等你把这个使用熟练了,师傅师娘就应该放心你出去了!”说着从轮椅后面取出一个明黄绸缎的长条包裹。
魏想好奇地接过来,一边解上面的帛绳一边说道:“什么礼物啊?”
可等里面的东西露出来之后,她的音调从惊喜拐了个弯变成了惊讶:
“是一把刀……吗?”
那是一柄长约三尺,很细,略带弧度的刀。刀鞘是紫色的皮,上面錾着一些金色的弯弯曲曲的符,刀柄缠绕着黑色的丝绦,末端垂下一串桃花形状的穗子。轻轻抽刀出鞘,刀身居然是黯淡无光的粉色,像一段劈开的树芯,还带有丝丝纹理,甚至还散发一种淡淡的香气。
“这是什么奇怪的刀啊?”魏想又惊讶地说了一遍,却没看见旁边已经直了眼的方清。
方清颤抖着手指着这把刀,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在,在《不周圣器谱》上见过!师父!是……桃……!”
魏凌一也大吃一惊,愣了半天才说道:“是桃夭!”
“什么桃妖桃鬼?”魏想一头雾水。
“陛下,此刀竟然在镐京宫中?”魏凌一震惊异常。
姬幸也有些糊涂了:“是啊,一直在姬氏祖祠中供着。我和小夏很小的时候就在那儿见过了。”
姬夏也点点头:“是啊,连父皇小时候都是在那里的。师父,这刀很特别吗?”
魏凌一抓起桌上的茶灌了一大口下去,定了定神才说道:“这柄刀何止特别啊,是我不周山七圣器之一,和天尊镇魂鼎并列的!”
“啊?”魏想听了差点把那把刀撒手扔地上,“天尊的刀?”
“不是天尊的刀,是与天尊法器齐名的圣器。”魏凌一耐心地说,“这把刀是上古仙姑流传下来的,曾藏于不周山。后来姬氏皇族一位公主上山修道,也是我门派的大前辈,这把刀就成了她的本命神兵。她老人家得道飞升之后,这把刀就失去了踪影,原来一直藏于皇宫啊!”
“爹爹,你啰嗦了半天,还没说它到底特别在哪里啊,除了样子怪怪的。它这么细,不会一砍就断了吧?”魏想拿着翻来覆去地看。
方清听了差点跳起来:“三师妹,这刀不是拿来砍的!”
“神叨叨,你这么激动干嘛啊?”
魏凌一看着魏想和姬氏兄弟疑惑的表情,慢慢说道:“此刀名桃夭,其实既是一把刀,也是一道符。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桃符?”
芈崇月突然插话道:“魏真人,我在楚国的时候听说过,不是民间岁首之时贴在门上的辟邪装饰吗?”
“太后说得没错!只不过那时民间流传了千年之后演变的结果。桃符是一种道符,在符纸上施法画上神荼和郁垒二位玄天神将,激发之时可以召唤他们法相临凡,降妖除魔。
后来有一位道法通天的仙姑,用万年玄晶铸刀,在出炉之时写下一道金符,并将道符灵力化为桃枝意象融入刀身,再将符纸变为刀鞘,取名桃夭。
从那时起,天下就流传一首词: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这位女修大能手持这柄刀镇压天下无数邪祟,还人间郎朗乾坤,百姓家清人安。随着岁月更迭,这首圣器的赞词慢慢演化为贤淑有美德的女子成家带来的美满祝福了。”
姜棠半天终于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忙对姬幸说道:“陛下,这件礼物太贵重了,四念恐怕承受不起。请依然收回到宫中供奉吧!”
姬幸笑着说道:“师娘,君无戏言,我因这轮椅之事,答应要送四念姑娘这把刀,就绝无反悔之理。再说刚才师傅提到,此刀本来就是不周山前辈所用,现在又回到不周山弟子手中,也算天意眷佑,物归原主。”
魏想刚才听到“有美德的女子”那里就喜笑颜开地把这刀抱在怀中舍不得撒手了,听姬幸这么一说,立刻躬身施了个大礼,口称:“多谢周大哥陛下,这件礼物我非常喜欢!”
“哈哈哈。”姬幸抚掌大笑,魏凌一和姜棠只好也笑着点头道:“四念,这把刀可不是一般道法可行的,你得下点功夫了!”
“爹爹,娘,你们放心,我一定去藏经楼找出合适的功法,好好修习!”
在旁边垂涎已久的方清扭扭捏捏地说道:“三师妹,能不能让我看一眼啊?”
“哈哈,神叨叨,我一猜就知道你想干什么!给你看!”魏想笑着递给他。
姬夏也凑上来看,刚想说什么,门外有内侍禀报:
有一名老宫人奉太后懿旨,已经候在前山微垣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