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夏又做梦了。
梦里回去的还是景福宫前,大姐依旧在拉着风筝跑,父皇他们依然立在宫檐下,崇母后的座辇也停在远处没有起驾,倒是皇兄不停地跑,似乎近了些。
姬夏突然感觉好累,决定今天不再跑东跑西招呼他们了。他枕着胳膊躺了下来,后背贴在广场的青砖上,硬硬地硌着好踏实的感觉。天上的云好高好远,它们中间有个红色的身影,那是大姐的风筝。
眯眼看久了,感觉是那只大雁一动不动地停在湛蓝空中,反而是身边的云快速流过。每一次擦肩而过时,那只大雁便伸出翼尖去够,流云就被勾出一个小卷,又轻轻地分别。
姬夏好像想起来什么,抽出手探进脖领拉出一只锦缎小雁,轻轻地捏着它问道:“那些云朵去哪儿了啊?还能再见吗?”
“小夏!小夏!”一张汗津津的咧嘴笑着的脸映入眼帘,遮住了天空。
“皇兄,你跑了那么久,终于过来了啊!”姬夏依旧仰面躺着,冲他笑道。
姬幸看起来很累,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张着嘴喘啊喘,越看越像当年姬夏在金鞭溪捞上来的那条鱼。
“嘿嘿,我决定这次救你这条命。”姬夏笑着说,“因为四念说我烤的鱼太难吃了!”
“小夏!我要娶媳妇了!齐国公主,和你的母后来自一个地方!”
“皇兄你真傻!那是两个齐国了,不是一个地方。”
“哦不一样了啊?那等你回来,我再给你看个不一样的大周吧。”
“等我回来那天,你们还会在这里的,对吧皇兄?”
“那当然,我跑得都快累死了,还能去哪儿?”
“好。”
“不过,你真的不等我的大婚典礼了吗?”
“逼你退位的那些人也不容我等了啊。”
“也是哦,那你就走吧。等你回来,那些讨厌鬼就不在了!”
“那我走了。”
姬夏从地上爬起来,抽出长刀扔到半空跳了上去,又低头喃喃道:“这柄刀二师兄给了我还没取名字呢。嗯,盼着你再载我回来,就叫你‘望周’吧!
嘿嘿望周,走喽!”
……
外面又下雪了。
姬夏一骨碌坐了起来,刚才这个梦是这么长时间以来最真实的一个,到现在脑海里还回响着皇兄高喊“保重”的声音。
他下床推开门,院中又是厚厚的积雪。凉甜的空气吸入体内,姬夏闭上眼睛细细品尝,其中有好多熟悉的味道。
嗯,这是师父师娘院中的茶香,这个是大师姐的嘉果糕,这个是神叨叨铸铁房的炉炎,这是四念的胭脂,这是木头的牛肉干,哎哟还有这个是小七搂住脖子凑过来的口水气味。
这是不周山的气味,大周的气味,家的气味。
姬夏好像醉了似的一矮身坐在门槛上,把腿伸直担在台阶上,脚杵进积雪中。
他八岁来这里的第二天也是下了这么大的雪,也是这样坐在门槛上发呆。不同的是那个时候院中还有两个镐京跟来的仆人,和后来自己跑来的魏四念。
姬夏突然有些眷恋这里了,去年下雪的时候他趿拉着鞋沿着院墙趟了无数圈,然后就跑去找师父解梦去了。今天估计办不到了,昨天从云峰回来的时候,听说师父师娘有事又出去了。
“不会是小七那小子又跑了吧!”姬夏自己乐出声来。
“不过这样也好,免得待会儿走的时候惹师娘流泪。磕个头偷偷走,谁也不用见。反正师父昨天还说,要有出息是要出去闯的!”
想到这里,姬夏感觉心里亮堂了,他站起身掸掸袍子,转身回屋拎出一个包袱,不回头地出了院门。
雪又下得紧了,太阳像被油纸包住了似的发出昏黄的光,天地间万籁俱寂,只有大片大片的雪在飞舞。
姬夏站在云梭渡口,看看不远处的主峰庭院边上那株挂满了白云的大桑树和一大片泛着微光的雪地,师父师娘应该还没有回来。
他放下手里拎着的包袱,向院门缓缓走了几步,轻轻地跪在雪中,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口中呓语般说道:“师父,师娘,我走了。”
“四师弟。”
姬夏吃了一惊,回头看去,原来是二师兄方清从那棵大树后面转出来。他抱着个长条包袱,肩膀和头上已经全白了,看来已经在这儿站了很久。
“神叨叨?你怎么在这里?”
方清慢慢从树下走出来,在距离姬夏十几步的地方站定,不再往前来。
“我来送送你。”
姬夏惊异地站起身:“你怎么知道我要走了?”
“听说的。”
“母后跟你说的?你……你站那么远盯着我看什么?”
“我想看看你有没有下山的资格。”
“下山的资格?神叨叨你在说什么呢?”姬夏越听越奇怪。方清平时很是随和,今天说的话怎么听起来都冷冰冰的。
“四师弟,我不周后山几人是掌教亲徒,出世就要震动天下的,像你这样悄悄下山的从来没有过。
咱们这一辈,大师姐已经晋入窥虚大道自不必言,当年我拼了命从前山选拔中胜出,后来又第一个出世去六山论道,虽败给了那位齐师兄,但也闯出个“神刀”的名号。前一阵子翼望山罗真人还派人送来一本炼器道籍,约我下一届大会再会他的高徒。
今天你也要下山了,我来试试你的资格。”
“你……”
姬夏被这一番话说得颇为诧异不知如何应对,方清却越来越咄咄逼人:“姬夏,你上次下山可是被人一箭射落,还要三师妹背着逃命的!你觉得现在有本事自保了吗?”
听到这里,姬夏胸中一阵火起,口气也冷了下来:“二师兄,不知你要如何看我有无资格呢?”
“很简单,在我刀下走过三招,便可随意下山。”
“否则呢?”
方清慢吞吞地解开怀中抱着的布套,露出一副修长的黑色刀鞘,又抖了抖肩头上的雪,沉声说道:“否则就不要出去丢人现眼!”
姬夏怒极反笑,也将背在身后的刀取下来端在手中说道:“好啊!这么多年我从未正式领教过二师兄的刀法,临走前见识一下也是一桩美事!”
方清不再说话,往前走了两步,挺腰沉肩,闭目沉默片刻后,霍然拔刀出鞘指向天空,朗声道:“师弟,来!”
说着猛地一跺右脚,一股暴烈的真气汹涌炸开,整个主峰顶的积雪都被激荡而起,同时手中那长刀发出耀眼的光芒直刺苍穹,将昏暗的天幕撕开一道口子。金色阳光瞬间照射了进来,穿透漫天翻飞的雪花,照在擎刀而立的方清身上。
姬夏看着眼前这撼人心魄的一幕,大笑道:“好!来!”
话音刚落,还没等他拔刀,对面的方清便迈步向前,斩出一刀。刚刚被震起的雪雾被一道凌厉的风迎头劈开,刃尖的气流都发生了扭曲。
姬夏迅速腾空撤身,向后飘飞。此时旁边庭院的门突然打开,魏凌一和姜棠从中走出来。他心中一喜,刚想开口叫师傅师娘,没想到对面眼看要劈空的那刀突然离开了方清的手,瞬间迫近,照着面门狠狠剁下来!
姬夏头皮一麻,气海疯狂旋转,真气从手脚大穴中喷涌而出,向后的去势霍然提升。同时他将真气灌入手中的刀奋力向上架去,一阵炽热的风猛然砸在上面,刀鞘被劈得四分五裂炸飞开去!
姬夏落地后噔噔噔后退了五六步才稳住身形,再看手中的露出的刀身上已经留下一道深深的灼痕。他心中大骇,瞪眼看向方清。
站在院门口的姜棠皱了皱眉,低声跟魏凌一说道:“小清这孩子怎么下手这么重?小夏过来……”
她的话刚说了一半,方清突然大喝一声:“师弟,可敢随我来?”说着迎向那道金色阳光纵上天空。姬夏也被这一刀劈出了满腔豪情:“来就来!”同时将手中长刀抛起,奋力跳上去鼓风飞掠追了上去。
两人在风雪中扶摇直上,速度越来越快,转瞬间窜到了十几丈的高空。方清回头看着追上来的姬夏,突然左脚轻点刀尖,使其向下摆去,右脚猛地踏向刀柄,那把暗金色长刀像一道凭空爆开的闪电向下方的姬夏刺去。
姬夏赶忙拧动身躯向斜刺里飞出,并催动真气操控脚下兵器飞起格挡。已破损的刀身被电光火石间斩落的罡风直接震断,重重地撞在胸前,将他从空中砸落。
地面上的魏凌一刚想出声制止,那柄金色长刀停滞片刻之后再次猛然加速,飞火流星般追向断线风筝般坠落的姬夏。姜棠见状惊呼出声,方清也发出一声绝望的喊声:“师弟,血遁!”
下落中的姬夏看向高空的方清,他变得惊慌失措,显然是失去了对法器的控制。眼看那道金光已经近到刺眼,姬夏心念电转启动血遁心法,磕破舌尖向自己手中残刀喷出一团血雾。
但意外陡然发生,金光再次加速,一举击碎那半柄刀,将这一口血完全饮尽后,自动飞到了姬夏的脚下。
已经腾空扑过来的魏凌一讶异出声,转而飞向从高空一头栽下来的方清。
姬夏此时已经被血遁之法激发的蓬勃真气包裹,那柄金色长刀托着他在空中掠出一道弧线重新飞起,凌空站立在风雪中。
此刻他的识海中突然生出了很多血脉,像藤条一样飞速蔓延缠绕住那柄长刀,心中响起一声清鸣,仿佛一件灵物在欢呼雀跃地认主。
他呆呆地站在半空,感受到脚下踏着刀身上的勃勃生机,这才猛然意识到,方清主动切断了自己的神识,让这刀重新认他为主!
“二师兄!”姬夏醒悟过来,奋力飞向已经被魏凌一抱在怀中落回地面的方清。
“为什么!”看着精神萎靡的方清,他的眼泪夺眶而出。
所有人都知道,切断与本命法器的神识联系,对一名修士而言不亚于砍去双臂。何况方清割舍的还是多年以来日夜锤炼亲手铸成的刀,此举与剜去他心肝无异!
魏凌一长叹一声:“痴儿啊!”
方清深深喘了几口,露出疲惫的微笑说道:“师父,师娘,我没什么可以送四师弟的,就将这柄刀给他防身吧。”
“二师兄!”
姬夏泣不成声,大声哭道:“这把刀是你的命啊!”
“瞎说!”方清咳嗽一声,笑着说道,“师父不是教我们了吗?向道之心,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只要我的道心不堕,就铸出另外一柄更好的刀!江湖喝号的“神刀”是我方清这个人,而非一把兵器!”
看着他满脸的倔强,姜棠在一旁含泪点头,姬夏也破涕为笑。
扶着方清站起来,两人紧紧拥抱,那道阳光柔和地撒在峰顶几人身上,天地间飘飞的雪花都仿佛停了下来。
“小夏。”姬夏回头看去,是魏念。
“大师姐。”他抹抹眼泪说道。
“喏,这盒子里是十枚丹药和一包嘉果糕,你出去用得上。”魏念温柔地看着姬夏,眼眶也闪着泪光。
“谢谢大姐!”
“小夏,你看这是何物?”姜棠笑着拿出一个灰色的兽皮小囊。
“师娘,这是什么?”
“这不就是你心心念念想要的玄空袋吗?昨晚我和你师父去了趟青泽,好容易捕到一只陷空鼠。”说着,姜棠伸手轻轻替他拴在腰间,“此袋可以装些行李杂物,记着不能放有灵气的灵草灵兽啊。”
魏念也轻声说道:“心法我已经在泑泽教过你了,运气动念即可在虚空中取放。这只玄空袋是娘亲手所制,可装一座山那样多东西进去呢!”
“谢师父师娘,也谢谢师兄师姐,我让你们费心了。”姬夏又忍不住哽咽起来。
“好了好了,大丈夫泪不轻弹。你又不是不回来了,去看看这大千世界,感受一下纵横天地的感觉!”魏凌一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
“是,徒儿记住了。”姬夏含泪笑着,又回头问魏念:“大姐,四念呢?”
“那丫头还在做梦呢!”
“嗯,别吵她了,免得拉着我不让走。”
姬夏回身向云梭渡口走了几步,将地上的包袱放入玄空袋,只是双手抱着方清送他的刀,又向众人深深施了一礼,流着泪说道:“师父师娘,师姐师兄,我走了。”
众人含泪点头,方清突然说道:“小夏,这把刀还没有名字,你取一个吧。”
姬夏想了想说道:“望周。”
方清听了露出笑容:“不周山的周。”
魏凌一也笑道:“大周的周。”
姬夏也咧嘴笑了,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周全的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