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幸催动轮椅,胡啸在一旁紧随着往前山赶去。
“今天不是上朝的日子啊,百官为何聚在微垣殿前呢?”姬幸奇怪地问道。
“臣也不清楚,光听到他们吵嚷着要求见陛下,前山的执事道长正在挡着他们往后山来。
我本来是在兵部别院中与人商议新军训练之事,听到声音才出来看。
他们有的认出了我,说这是陛下新提拔的兵部吏员,不少人言语中颇有不敬。”皇帝的轮椅走得颇为迅捷,胡啸一边小跑着一边说道。
姬幸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又问道:“聚集的都是些什么官员?”
“很多都是裁撤掉的六部人员,也有十几个现在户部和兵部在任的,好像最前面站着的是太宰大人。”
“皇叔?到底出了何等大事?”
不一会儿,姬幸一行便到了前山,站在大殿之前的一名中年道士先看到了他们,慌忙赶过来见礼:“陛下万安!贫道叫王离,前番曾在阶前效力过。”
姬幸看着他使劲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原来是上次替寡人渡气的王道长,有劳你了!”
王离急忙还礼之后急切地说道:“陛下提防,众臣要逼宫!”
“什么?”不止姬幸,连身后的胡啸和一众内侍都惊呆了。
此时已经有眼尖的大臣看到了这边,大声呼喊道:“陛下来了!陛下来了!”
广场中哄闹的众臣瞬间安静下来,伸着脖子看过来。姬幸见状也无暇多想了,催动轮椅走到了大殿前正中央,面朝九层玉阶下那上百名官员停下来。
为首的果然是当朝太宰,老魏王姬文代。他见到姬幸,眼神晃动了一下,又强行振作精神,高声说道:“陛下万安!臣等叩见陛下!”说着双膝下跪,匍匐在地,身后百官也呼啦啦跪倒一片。
姬幸一面飞速想着刚才王离那句“逼宫”的话,一面看到有“见君不拜”特权的老魏王一反常态行如此大礼,心中明白今天要有一场风暴了!
他强行镇定下来,和声说道:“皇叔快快请起,众卿也平身吧。今日并没有朝会,有何等重要事务急着要见寡人啊?”
阶下众人并未起身,纷纷偷眼看向姬文代。
老魏王抬起头,双目已盈满泪水,哆嗦着嘴唇说道:“臣等死罪,特来劝谏陛下退位,将大周禅让与赵王!”
姬幸虽然已有心理准备,听到此言依然感觉眼前火星乱迸,耳边像炸响一个惊雷,胸膛中“通通”地狂跳,说不出一句话来。
身边胡啸看到此境况,一边示意王离上前渡气,一边上前一步高声大喝:“列位大人是要造反吗!”
百官齐声喊着“不敢”再次匍匐在地,像被劲风刮过草原一样倒伏下去。
“不敢!?”
已经缓过气来的姬幸目眦尽裂,摇晃着身体从轮椅中站起来,一掌打开想伸手扶他的内侍,踉跄几步走到台阶中间那片云龙丹陛上方,朗声大笑:“哈哈哈不敢?
大周的皇叔带着众位爱卿跪在这微垣殿前,说要寡人退位!还有何不敢的!
太宰大人,抬起你的头来!继续跟寡人说说你们要举的大计!”
“陛下!”姬文代哽咽着膝行几步,将一份厚厚的奏章颤颤巍巍地举过头顶。
“寡人不看!
寡人要你说!说出来!
这‘微垣殿’之名不是太宰大人亲自取的吗?叫什么‘紫微星胜,中垣永昌’!
来,读出你的奏报,让煌煌苍天听听!”
怒吼的姬幸已经浑身颤抖,血脉中真气乱窜,神魂巨震。
跪在姬文代身后的几名官员见状,高呼道:“王爷,大周社稷亟待春雷啊,请王爷奏与陛下听吧!”
老魏王听了此言,又看了看高阶之上像风中树叶的皇帝,攥紧了拳头狠狠地锤了一下膝下青石,咬牙说道:
“启奏陛下!今日天下,大劫将至,诸侯群狼环伺,境内又发现了小股蛮人,随时可能祸起于肘腋之间,我大周社稷危如累卵!
在这多事之秋,天子的身体是最关键的战备,也是朝廷百官,万千将士的信心所在!
故为国家计,为万民计,臣甘冒万死恳求陛下禅位!”
姬幸眼前已经完全暗了下去,他不知道这些话究竟是如何从这些人的嘴里说出来的。他绷紧身体强撑了半天,终于向后倒去。王离和内侍手疾眼快,赶忙过来扶住他,放在轮椅上,推起来便往后山走。
姬文代已经完全豁出去了,见皇帝要走,爬起来就往玉阶上冲,同时高喊:“陛下要为我姬氏的千年基业着想啊!”
王离带过来的前山道士赶忙结成人墙挡住姬文代,台下百官见状也纷纷从地上爬起来冲上前来,像翻腾的洪水拍打那条窄窄的堤坝。
胡啸王离等人充耳不闻,继续往后山飞速撤去。姬文代须发皆张,奋力将手中奏章抛向姬幸。内侍吓了一跳,慌忙用身体挡了一下,发现落地上是一份散开的折子,犹豫了一下便捡起来抱着,跟随队伍跑去了。
回到云峰庭院,看到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的姬幸,芈崇月扑上前放声大哭。闻讯而来的魏凌一赶忙上前竖掌渡气,魏念则诊过脉象之后匆匆回并峰去配药。
一段时间之后,姬幸脸色终于缓和过来,但还是说不出话,嗓中发出嗬嗬之声,瞪着双眼死盯着桌上那份逼他逊位的奏章。
魏凌一叹口气,将渡去的真气行走至他的风池穴,姬幸感觉一股股热流冲刷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阖眼睡着了。
羋崇月在一旁战战兢兢地看着二人,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生怕又刺激到姬幸。魏凌一轻轻收掌站起身,冲她点点头,示意出去说话。
蹑手蹑脚到了院中,羋崇月迫不及待地问道:“魏真人,幸儿怎么样了?”
魏凌一轻声说道:“陛下这次急怒攻心,魂魄又受到损伤。刚才贫道为他渡入真气,可以维持他的精神不至崩溃。
不过朝廷之事才是最深的病根,这个很是棘手啊。三念回去配药了,可能一时配不齐,会先遣人送一些现成的丹药来,请太后喂他服下。唉,先让陛下静养一段时间吧,贫道也会经常过来看的。”
送走了魏凌一,羋崇月知道姬幸的身体等不得了,祝由巫术上那个法子必须开始!
现在就开始!
羋崇月交代内侍好生听着陛下的动静,便急匆匆返回自己的院落。刘纯等人都被派去了姬幸的院落,这边空无一人。
她冲进房中,回身关好门,坐下来强迫自己稳住心神。
那篇母胎假婴之法她已经牢牢记在心里,要用秘银长针从侠玉泉穴刺入胞宫取血。
现在也等不得翼望山送长针来了,芈崇月拔下一根银簪,又探手取了一只茶杯过来,伸手解开外袍撩起内衬,露出光洁白皙的小腹。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张嘴死死咬住领口,侧耳听了听院中没有动静,便将那簪子对准脐下四寸用力刺了进去!
一阵彻心透骨的痛从小腹炸开,在五脏六腑内横冲直撞,扩散至每一根发丝,芈崇月喉咙深处迸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叫,随即汗出如浆,整个人像被外力对折一样弯腰蜷缩起来。
痛!从未经历过的痛!
她颤抖着,涕泪横流着扒住桌角,把手蹭过去抓下那只茶杯,哆哆嗦嗦地放在还插于小腹上的银簪下面。一股暗红的血缓缓流出,浸透了簪头上的飞鸟,滴入杯中,像是一只杜鹃在啼血。
一滴,两滴,三滴……
感觉经过了一年那么久,杯底终于被红色覆盖。她于是左手端着杯子,右手攥住银簪一咬牙拔了出来,又赶忙把那尖上的血也淋入杯中。
可能是麻木了,拔出来的时候反倒没那么疼了。刚放下杯子,没来得及喘几口粗气,院中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敲响!
芈崇月像被鞭子抽了似的跳了起来,一手掩了衣服快步冲到房门前死死抵住,强忍着腹部撕裂般的疼痛,沉声问道:“谁?”
“母后,是我,姬夏。”
芈崇月双腿开始禁不住地颤抖,倚着房门慢慢滑坐在地上。她定了定神说道:“是夏儿啊,有事吗?”
“母后您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些累。”
站在门外的姬夏见迟迟不开门,失落地退了两步转身坐在台阶上,垂着头说道:“母后,你是不是一直怪我服了皇兄的麒麟血?”
芈崇月听到他的声音稍稍远了一些,轻轻松了口气:“母后从未怪过你。”
姬夏仿佛没有听到,继续低声说道:“我也想为皇兄做点什么,可就是不知道该如何做。刚才听五师弟从前山回来说,是那些大臣逼皇兄让位给我,把他害成这样!母后,我该怎么做啊!”
芈崇月心中一动,沉默下去。
“你们刚搬到这里的那天,我还跟皇兄说,要帮他去找和麒麟血一样能够重塑魂魄的东西回来……”
“夏儿!”屋中芈崇月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姬夏的语无伦次,“现在有一件事你可以做!”
姬夏腾地站起身重新冲回房门前,急切地问:“我可以做什么?”
“离开这里。”
“啊?”姬夏一下子呆在原地,“母后,你说什么?”
“夏儿,不瞒你说,母后找到一种可以重塑你皇兄魂魄的办法,但需要时间。这期间需要那头麒麟在附近滋养,可你才是麒麟之主,只有你离开,瑞兽才会全力滋养你皇兄,你明白吗?”芈崇月靠着门闭着眼痛苦地哽咽道。
“我,我明白……”姬夏颓唐地垂下头,“……明白。我走。我愿意离开。”
说完,他慢腾腾地转身,一步一步地往外走去。
房门突然打开,芈崇月泪流满面地站在门口。姬夏猛然回身,看着小时候经常温柔地看着自己笑,现在却发髻凌乱面无血色的崇母妃,惨然笑道:“母后,我明天就离开不周山。”
“夏儿,母后对不住你!”
“这是我乐意做的,为了母后,为了皇兄,也为了大周。”姬夏擦了擦泪水,平静地问道,“我需要离开多长时间?”
“十年。”
“好。”
“夏儿……”
姬夏又往外走了几步,突然回身说道:“母后,我走得太急,有几个放不下的人,你能不能帮我照顾一下?”
“你说。”
“第一个是淑嘉公主。现在天下乱了,我想求母后做主,将来就把她嫁在大周,不要像大姐一样去那几个侯国了。”
“禧儿的事你放心,母后也是这样打算的。”
“第二个人是那个抱我长大的老伴伴晏枳,现在也在皇妹府里。他老了,请母后替我赐他些金银,可以安度晚年。”
芈崇月想起杨老和她说的话,这个晏枳就是刺杀姬幸的齐国细作。不过看来姬夏还不知道,沉吟之后点了点头。
“最后一个就是我那个三师姐魏想。我八岁上山,和她一起长到现在,总是在一起玩一起闹。我走了,她会无聊的。”
说到这里,姬夏突然笑了起来:“她老是说想做将军,出去玩的时候被一群人跟着。前几天皇兄不是调来了一些护卫后宫的粉卫吗?母后能不能做主,分出十几个保护她的安全,也顺便陪她玩玩。
放心吧,四念没有长性儿的,等过几年身上道法也好了,也和这些人玩腻了,就不用跟着她了。那时候她也把我忘了,肯定不无聊了。”
……
一炷香之前,魏想被忙着配药的姐姐指派将几枚丹药送来云峰,此刻她正抱着药呆站在院外,紧紧抿着嘴,泪流满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