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头攒动,旗帜飘扬,姬夏看着不周山门前迎接少昊使团的热闹场面,不禁又想起了自己当年第一次上山的样子。
那时候从镐京出来,一路上马车颠簸着,他熟悉的童年也随之破碎。
小小的姬夏被新制的王袍裹着,镶玉腰带束得他有些喘不过气,还有那柄木质红漆的佩剑总是在戳他的肋骨,顶得生疼。
华丽的王袍穿在身上也不是很熨帖,后脖颈老是被什么东西扎煞着难受。八岁的他好几次想咧嘴哭出来,回头看看罩在昏暗中老伴伴的脸,心中的惊惧和不适就会被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抚平。
那个时候马车外面有大队羽林卫围着,前面礼部派出的属员团领着,后面还跟了一群那座自己一天也没住过的赵王府出来的仆从,浩浩荡荡的。可他明白得很,这煊赫的人群里可以依赖的,只有车厢里跪坐在自己身边的晏枳一人。
回忆到这里,姬夏忍不住伸手摸摸现在背上的刀。
刀柄上的丝绦是方清那个大老粗缠的,皱皱的,涩涩的,但摸起来让人极安心。他轻轻地笑了出来,心里说:“老伴伴,你护着的那个小孩子不再害怕了。”
“小赵赵,你想起什么事情了,一个人傻笑?”魏想凑过来。
“没什么,我笑他们忙忙叨叨的,像一群蚂蚁。”姬夏指了指人声鼎沸的山门,搪塞了过去。
“别傻笑了!我告诉你,那边有个人一直在偷偷看你!”魏想眼睛看着别的地方,若无其事地低声说。
“哪个人?”
“礼部那群人中间,衣服上绣着一头鹿的那个。”
姬夏也假装没事随便瞟了一眼过去,看到了一个年轻短须的礼部官员。
那人也正好看过来,目光相撞,他居然没有躲闪,反而微不可辨地冲这边点了点头。姬夏以为自己看错了,索性一直盯着那人看。
接下来他忽然发现那人假装掸着衣袍,一边和周围的人寒暄,一边慢慢地开始往这边挪。姬夏突然好奇起来,他是要过来和我碰面吗?
于是也若无其事地悄悄往那边蹭。魏想看见二人的情形,愣了一下,也若即若离地跟了过去。
赵国少昊山的人应该快来了,不周前山的五十名年轻道人开始急急忙忙地互相整理衣冠,一个中年道人跑前跑后轻声斥责催促着他们。
……
“小人见过赵王殿下!”
那个礼部官员终于站了过来,他低头快速看了一下姬夏道袍领边的云龙纹暗饰,轻声施礼。
“你是谁?你认识我?”
“小人替晏先生带几句话给殿下。”那个人快速地说道。
姬夏突然心中一跳,死死盯住那个人,不再说话。
那人看到他狐疑的神情,又迅速说了一句:“晏先生当初在这个地方,让殿下忘了自己是赵王!”
姬夏脑海中仿佛一道闪电划过,他想起来了,那是老伴伴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老伴伴派你来的?他可还好?”
“他在公主府,一直有人在调查他。但殿下放心,这种小事对于晏先生而言不足为虑!”
姬夏不是很明白这话的意思,嘴唇蠕动几次,不知道再问些什么好。
那人迅速环视了一下周围,低声说道:“烦请殿下随小人往远处移几步。”说着便又若无其事地往不周山门牌坊一根石柱后面走去。
姬夏按了按刀柄,看着周围,也悄悄跟过去。魏想显然听到了这些对话,瞟一眼两人行踪并未再跟过去,只是一侧身替他们挡住了能看到这边的众人视线。
“殿下,时间紧迫,小人长话短说。晏先生请您注意安全,天劫将至,您会有危险!”那名年轻官员急切地说道。
“这个我知道。”
“殿下上山那年穿的王袍后领,有护身之物,请回去剪下来随身携带,可堪大用!”
“什么?”
“皇后娘娘出嫁大周,离开临淄时,齐国镇守青鸾仙姑赐下三片翎羽,每一片都可抵御一次致命攻击。娘娘将其中一片交给晏先生替您保管,六年前他将其搓成丝线缝到了您的那件王袍后领。请殿下务必贴身携带!”
姬夏没想到这么多年居然又能听到母后的事情,不禁心潮澎湃:“你们怎么知道我的状况?”
那人转头看看那边的人群,急切地回答道:“殿下,请相信小人!我是跟随皇后娘娘从齐国来镐京的三十童子之一,还有一人现在是守陵军副统领。前日您去皇陵他看到了,并且报告了晏先生。先生得知您开始修习道法,很开心!”
“你们……”
话还未说完,那人就匆忙拱拱手抽身而去,待姬夏转过石柱再看,传口信之人已经隐入礼部队伍不见了。
魏想悄悄过来拉了拉他:“怎么了?那人是谁啊?”
姬夏缓过神来,轻声回答:“他是我娘的人。”
两人还未来得及多说,山门前的宫廷乐师突然奏起了乐,远远的官道上赵国少昊山的使团来了。魏想忙拉起还在发呆的姬夏,溜回不周后山的队伍当中,还是被大师姐魏念责备地看了一眼。
对面的人群越来越近,原来是一群僧人。为首的是一个须眉皆白慈眉善目的老僧,头上九个戒疤,身穿黄色僧袍,斜披袈裟,脚下一双芒鞋,手持一条暗金禅杖。
魏凌一排阵而出,拱手笑着行道揖施礼:“无量天尊!修明师兄,一向可好啊!”
对面老僧忙将禅杖交于身后的僧人,双手合十:“无量佛!魏真人,贫僧叨扰了!”
“哈哈哈,少昊同修到来,我不周山蓬荜生辉啊!师兄这边请,这位是我大周礼部侍郎刘大人率众在此迎候。”
魏凌一身后的众官员也忙过来见礼。老僧都一一点头致意之后,又走上前向姜棠行礼:“一年不见,姜真人可好!”
姜棠拉着小七,也笑着回礼。
老僧低头看向小七,慈祥地笑道:“五念小施主也长大了,一年前贫僧见到之时,还不会行走呢,哈哈哈。”
魏凌一和姜棠也笑起来,礼部一众官员也不管有没有听懂,都只敢点头陪笑。
老僧回身一招手,拉过来一个小沙弥,也是三四岁的样子,面目清秀,头上六个戒疤。
“这便是老衲跟两位真人提过的关门弟子净归,和五念小施主年岁相似。徒儿去,给你魏师伯和姜师姑见礼!”
净归小和尚乖巧地上前,脆生生地念着佛号深鞠一躬。魏凌一笑逐颜开道:“好!好!小七,叫师兄!”
小七却有些害羞,嘴里含着手指,眼睛咕溜溜地看着修明老和尚和净归小沙弥,躲在姜棠身后不肯出来。
修明禅师低头看着这个一年前在巡青泽时魏姜二人带去过的凡人孩子,捋着白须感叹道:“魏真人,当年你我跟着咱们的两位恩师第一次见面,也比他们大不了多少啊!”
“哈哈哈,是啊是啊。岁月真是快啊!”魏凌一笑道,“此地不宜寒暄,请上山吧!”
“贫僧等叨扰了。”
礼部侍郎和一众官员站在一旁,看着这几位天下屈指可数的大修士说话,陪着笑脸不敢吱声,也不敢对魏凌一没有邀请他们同上不周山有半点不满,只是站在原地目送少昊山和不周山众人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