镐京皇城,慈康宫。
天色渐晚,太后寝宫的宫女们端着洗漱用具鱼贯进出,早有太监点起廊下的宫灯,并把挂着的一个鹦鹉站架摘下来,准备套上黄绸罩子。
突然宫门外一阵乱跑,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向管事宫女说道:“姐姐,快!陛下要晋见太后娘娘!”
那宫女吓了一跳,想问问情况又不敢耽搁,忙不迭往殿里跑:“启禀太后,陛下驾到!”
大周太后芈崇月正准备就寝,突然听到皇帝这个时候来了,惊诧莫名。
“母后,儿臣有事!”外堂传来姬幸的声音。
芈崇月披衣从屏风后面转出来问道:“幸儿,这么晚了有何要事?”
“惊扰母后了!”姬幸一步迈进暖阁,“有大事,要请母后随儿臣速去前朝商议!”
“去前朝?这……”大周一向不许后宫干政的,芈崇月一下子愣在当场。
“母后,事关重大,是太宰让儿臣来请您的!”
“伯擎太公?”芈崇月吃了一惊,“太宰四朝重臣,年事已高,早已不辅朝政了,怎么今日来到前朝?”
“母后,请速去吧!”
芈崇月也意识到此事非小,赶忙命人简单穿戴,上了辇匆匆赶往景福宫。
此刻这座议政主殿之外已经戒备森严,所有羽林卫刀戟如林,奉命离开殿门一丈外把守。
“老臣叩见太后,皇帝陛下。”年迈苍苍的伯擎躬身施礼。
周朝官职,太宰最甚,担任者大都是皇帝叔伯,除了辅佐朝政,更兼管宗庙和皇陵,故又称为“大冢宰”,都是皇室长辈。这一任太宰伯擎,历经四朝,更是先帝肱股,姬幸承继大统的遗诏也是由他宣告天下。
“太公快免礼,老身不敢当。”芈崇月虽然仍在芳华之年,但太后身份所重,自称“老身”。
“老臣贺喜太后,我大周的中兴,到了!”伯擎浑浊的双眼放出欣喜若狂的光。
芈崇月茫然地看向自己的儿子,姬幸忙上前递来两份奏章:“请母后一观!”
第一份是朝中主管观察星相的太卜的奏章,称最近紫薇帝星大放异彩,气冲霄汉,主王业大兴。
第二份则来自掌管大周历代史籍记录的史官,上面奏报,根据史料推演,每千年一遇的天劫即将到来。上一次是馁劫,人间动乱,于是太祖起兵,统一众多部落,建立大周。
“天劫!?”芈崇月震惊到无法言喻。
“是的!判劫将至,麒麟转生!”伯擎兴奋到战栗,姬幸忙过来扶住他。
芈崇月看着这位老臣,惊愕地说道:“太公,这是大灾祸,您怎么……”
“是大灾祸,也是大机缘啊!老臣去查阅了原先藏于不周山的上古仙籍。四劫轮流降世,这一次应该是“判”之天劫,会有麒麟瑞兽转世!此兽神通广大,若得其认主庇佑,我大周就可以征讨四方,所向披靡,重新恢复太祖一统天下的伟业!”
“要起兵?!”皇帝和太后都被震惊了。
芈崇月深深喘了几口气,轻声说道:“太宰大人,我大周为天下宗主,已享太平数百年。皇儿若轻启战端,岂不是要生灵涂炭,留暴虐之名于后世?”
“宗主?太后,陛下,我大周确曾统帅天下,四方来朝,但现在还是名副其实的宗主吗?
齐楚燕赵魏五侯,已于百年前擅自称王,不再进贡,不再朝拜!八十年前镐京被蛮族围困,大周燃起烽火,五国勤王之兵何在?要不是不周山护国真人,与臣之父祖率兵拼死抵抗,宗主早亡矣!
不提远事,五年前吕太后和先皇龙御归天,陛下即位,那五国国君可曾来朝贺?也就有齐国派了个万户来吊唁他们的公主,燕后遣了个侍郎来祭奠先皇!太后,就连您的叔父楚王,也不过送了些金银俗物来。
赵魏两国就更放肆,送点劳什子珊瑚珍珠外加两份贺表。老臣在礼部看那贺表都气炸了肺,上面明目张胆分别写着‘赵王赵宣,魏王毕宫易祝贺新帝登基’,真是狂悖无礼!他们俨然已经和我大周平起平坐了!
遥想当年我太祖太宗之辉煌,振长策御宇内,四方卑服!陛下,难道您愿意一辈子做这样受人轻视的虚君吗?!”伯擎须发皆炸,怒目圆睁盯着姬幸。
姬幸听了这番话,既惭愧无地又热血沸腾,扶着伯擎的手都有点发抖,大声回答:“太公!寡人要效仿先祖,做真正的天下宗主!”
“好!”伯擎哈哈大笑。
芈崇月一脸惊慌地跌坐在椅子上:“幸儿!刀兵乃国之凶器,你可能去征战杀戮吗?”
伯擎猛然回头盯着她,沉吟片刻开口道:“太后,老臣斗胆,您觉得自己与先皇后比,如何?”
芈崇月一个激灵,颤抖着声音低声回答:“皇后娘娘与本宫共侍先皇,姐姐贤达,我不如也。”
伯擎向前一步:“贤不及?好,那舐犊之情相比,如何?”
听到这里,芈崇月突然被激起勇气,抬头大声说道:“爱子之心,本宫不逊于先皇后!”
伯擎嘿嘿一笑:“在老臣看来,先皇后爱淑敏公主,甚于太后爱当今陛下!”
“太宰错了!怡儿为皇后所生,幸儿是本宫所生,均是亲生骨肉,哪里有爱之高下!?”芈崇月突然心生恼怒。
“太后!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长远。当年淑敏公主嫁燕国,先皇后涕泪送她出镐京。臣与护国魏真人伉俪就站在身后。皇后娘娘向姜真人讨了一道灵符,竟祈愿公主永不归国!
臣与二位真人点头赞叹,她怎会不思念爱女,但为了公主能在燕国稳居燕后之位,子孙相继为王,挥慧刀斩相思,这才是父母之爱!”
听到这里,芈崇月突然觉得气消了。
伯擎继续说道:“太后,再恕老臣斗胆,您的母族在楚国称王,敢问五代之前楚王封侯的子孙可还在吗?”
芈崇月摇摇头。
“不用说楚国,我大周建制千年,无数皇子贵戚,到现在还有几家封王拜相的?”
“三五家而已。”
“是啊。当今陛下,承继先皇基业,位尊而无功,国厚而无劳,又坐拥九鼎这种天下重器。您不趁现在让他去建功立业,开疆拓土,等到群雄兵锋直至镐京城下,陛下当何以自处?所以老臣认为您爱陛下,不及吕后之爱燕后也。”
芈崇月胸膛剧烈起伏,霍地站起身,说道:“太宰所言极是,老身愚钝了!论我姬氏血亲,本宫该称呼太宰一声太叔公!大周和幸儿,还请太叔公尽心,受我一礼!”说着弯腰深施一礼。
伯擎慌忙跪倒:“太后折煞老朽!臣方才也是一时激动,悖逆犯上,请太后恕罪!”
芈崇月忙吩咐:“皇帝,快快扶太公起来!放心,老身一定支持幸儿做一个中兴之主!”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之后,芈崇月留姬幸和伯擎继续在景福宫商议,自己也未乘辇,一路晕乎乎地走回慈康宫,坐下后才发现后背都汗涔涔的了。她命人上了一盅茶,托在手里又忘了喝,沉吟了半晌,终于下定决心似的下令:“宣杨老来见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