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昏沉沉中,姬夏知道自己又做梦了。
从八岁上山开始,他便经常在梦里回到父皇母后还在的那段日子。来到不周山,老伴伴无法侍在身旁,孤零零的悠长夜晚他几乎全部靠梦中的温暖度过。
……
今天梦境中回去的地方还是景福宫,父皇和母后依旧站在大殿前面看着他笑。那边来了一队人,哦,是崇母妃和皇兄乘坐的步辇。
“皇兄快来啊,姐姐的大雁飞得好高咧!”姬夏兴高采烈地冲那边喊。
那支队伍停了下来,步辇的幔帐掀起又放下,好像快速地眨了一下眼,一个少年便跳了出来。
“快来啊,快来啊!”
姬夏蹦跳着,一边抬头看向那只文彩辉煌的大雁风筝,一边冲着飞奔过来的皇兄招手。
……
皇兄他跑了好久啊,怎么还在那么远的地方啊?
“大姐,你等等我!”姬夏回头看,淑敏公主拉着线轮也跑远了。
“你们过来呀!”
他快急哭了,左右张望着嚷道:“父皇!母后!你看他们!”
“夏儿,来,拉住母后的手!”母后突然站到了他的身边。
“母后,我不想进殿去,我要和大姐,二哥玩!”
“夏儿,进殿来。”这是父皇在说话,可听着又有些陌生。
“父皇,我想在这儿等二哥。”
……
皇兄跑了这么久,还不过来!
大姐已经跑到那边宫墙底下了!
父皇,母后你们去哪儿啊?
老伴伴,你别走啊!
“赵王!飞呀,飞呀。”宫脊上那头脊兽又亮了起来。
“六先生,他们怎么都离我远远的?”
“小夏!你的心中想要什么?”魏凌一的声音响了起来。
“师父,您怎么也来了?”
“小赵赵,你个傻子!”
“四念?我好像很久没看见你了哎!”
“四师弟。”又有人在说话。
“大师姐,神叨叨!咦,木头怎么没来啊?”
“四师兄!”一个稚嫩的声音喊道。
“谁在哄我?木头从来不喊我四师兄的,他比我老多了!”
“四师兄!”
“你是……你是小七哦!哇,你会说话了?!”
“四师兄!就是你……嘻嘻,就是你!”
“是我啊,是我!师娘,快来看,小师弟这么快就会说话了!”
“就是你!嘻嘻,就是你!”
……
啊!
姬夏猛然从睡梦中惊醒,翻身坐起来。
好奇怪的梦啊!
他伸手摩挲了一把,头上身上全是汗。扭头看看窗户,外面白亮亮的,连窗棂都晃得看不到了。
他侧身下了床,趿拉上鞋过去一把拉开门。
“下雪了啊!”
不知不觉,昨晚下了一场鹅毛大雪,现在外面银装素裹的不周群峰,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姬夏走出屋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沁人心脾的冷空气撞入胸膛,浑身都酥麻了起来。
又一年了。
他走下台阶,趿拉着鞋子趟着雪在院子里转圈。记得刚住进这个院子的第二天也下了好大的雪,当时自己就坐在门槛上发了一天的呆。京中跟来的那两个下人也不搭理他,只管在侧屋里淅淅索索的不知道在干什么。山下厨房送来吃的,他们就放到桌上,放凉了又撤下去。
那天姬夏就一直坐着,他们也进进出出只当看不到。
傍晚的时候三师姐魏想晃着肩膀逛了进来,一副自来熟的样子,絮絮叨叨说了一堆的话。看他无精打采,又跑去和那两个下人打听了些什么,然后他就变成了“小赵赵”。
那个冬天真是难熬啊,严寒彻骨,度日如年。
直到师父那次授课,姬夏记得很清楚,就在望崖峰顶的那块大石头上,讲“道术”。
……
“师傅,何为道术?”方清问。
“诸位!为师倒要先问,何为道?”魏凌一笑着看向众人。
“道就是飞来飞去,打来打去呗。”二女儿魏想抢着说道。
“回师父,道就是练就了一身的本事。”胡啸瓮声瓮气地回答。
“很好。三念和小夏,你们觉得呢?”
魏念仰着头说:“爹爹,我觉得道是自由自在。”
“师父,我……我不知道。”姬夏刚刚来到这里,完全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
“其实你们所答都很好,道就是每人心中不同的愿望。三念要自在,四念要随性,小啸要强横。”魏凌一微笑道,“除了你们之外,为师想要破未知,你们师娘想要固已知,小夏你皇兄愿帝祚永昌,百姓就只求人丁兴旺……每人心中所追,所求,愿意为之所付出的那桩事,就是你的道。小夏不知道,只是还未找到你心中想要的东西而已。”
说到这里,他笑着看向提问的方清:“小清,你的心中想要什么?”
“神叨叨想要赢!”魏想抢着嚷道。
众人都微笑起来。
方清是他们这一辈师兄弟中最早入世的,虽然在上一届“六山论道”比试中惜败,拿了个第二名,但还是得到诸派长辈们的一片赞誉,得了个“神刀”的名号。
自从回来他就一直念念不忘由于没有趁手的法器,害自己输给了楚国翼望山的大弟子齐葆江,所以成天醉心于亲手铸一柄配得上“神刀”名号的神刀,最后被魏想和姬夏取了个别号叫“神叨叨”!
“三师妹说得没错,徒儿自从输给翼望山的齐师兄就一直想扳回来!可是师傅,我现在慢慢发觉自己想的不再是对战获胜,而是我铸的那柄刀!做梦都在想要加多少玄钢,放多少原晶,砸多少锤淬几次火才能铸成一柄天下最锋利的刀。”方清疑惑地笑道,“徒儿的道为何是个物件呢?”
“哈哈哈,这就是今天为师要讲的东西了!”魏凌一拈须大笑道,“道是虚渺的愿望,是不能触及的未来!有时候你看似得了道,便又会有新的道在冲你招手。而如何接近它呢,要低下头,垂下眼,不远眺它,忙你手中的事,这手中之事就是‘术’!
小清,你铸刀这么多年,为师只在头半年教你,接下来都是你自己琢磨清楚了玄钢为何不是越纯越好,原晶为何不是越多越好。你还去藏书楼找了炼器典籍,最后又都放了回去。你画了四百六十七张图,又扔到炉火里四百六十七张。
你现在还是没有图,可铸刀之时,锤可以不差毫厘地錾在那处。抡了万次锤,拉了千轮风箱,挑了百缸水,熔了无数次坯,就连身法都迅捷了不知几何。这就是你的向道之术!道术,就是遵从内心的方向,向道攀登的脚步啊。”
在场众人鸦雀无声,包括懵懂的姬夏都在静静感悟这番话的深意。
魏凌一微笑着看着座下众徒,继续说道:
“我们每次授课都会登这座望崖,以前也一样。不周山每一代弟子都不准御气御兵,也不许乘云梭,必须一步一步爬上来!走的那条山路你们认识,不是叫“蜀道”吗?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一开始四念还埋怨,说总是围着山腰绕圈圈,走上半天崖顶还是那么远!可最后呢,看似平地绕圈圈,最后不是都爬上来了吗?你只是当下不知道自己在上升,蜀道者,术道也!”
方清的眉眼瞬间像冰雪融开一样,咧嘴大笑起来,翻身跪倒:“谢师父传道授业解惑之恩!”
其他人也纷纷露出明悟的笑容,姬夏感觉心中有所触动,脑筋上却似乎还有一层油皮蒙在上面,突突跳得很厉害却总是挣不脱,耳朵竟渐渐闷起来,继而眼睛也模糊起来,隐约听到众人哄笑一阵又安静下来,又似乎看到四念把脸凑到他面前说了什么,又消失了,只听到魏凌一的声音:
“你心中想要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