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授课结束后好久,他还一直呆坐在那望崖上面,直到夕阳西垂。
“小夏。”
一个温婉的声音响起,像推开牛乳上那层油皮一样,姬夏的脑海中突然又腾起了水汽,眼神也重新活泛起来。
他慢慢扭动酸胀的脖子,回头看去,是大师姐魏念。
魏念慢慢弯下腰,递给他一个小碟子,上面盛着两个绿盈盈的点心。
“饿了吧,这叫嘉果糕。”
姬夏木木地拿起一个放在舌头上,一刹那感觉有一股甘醇化作小藤缠绕住舌头,然后顺着喉头溜了下去。他从未有过如此神清气爽的感觉,连鼻子呼出一口气都仿佛弥漫着清甜。
“谢谢大师姐。这点心好好吃啊!”姬夏站起身,一边向她道谢,一边冲着站在她身后的师傅深施一礼。
“这是你师娘采的嘉果,你师姐做给你吃的。”魏凌一笑吟吟地按了按他的手肘。
“谢师娘,谢师姐。师父,徒儿刚才呆了好久,好像想到了师父问我话的答案。”
“哦,那你说说看,心中想要什么?”
“徒儿想回到从前!回到父皇母后还在,皇兄还不是皇帝,太后还是崇母妃的时候。”
说到这里,他突然又停顿下来揉着眉心:“可是,徒儿又不想回去了。觉得要是一模一样的再活一次,觉得无趣,还有些烦心。师父,您说我这么想算不算是出尔反尔啊?父皇跟我说过,优柔寡断不是君子性情!可是师父,我既想念父皇母后,也喜欢皇兄,可不愿意让他们回去以前的样子。我……我心中想要的,唉,徒儿又不知道了!”
魏凌一和蔼地拢过姬夏的肩,对着远山坐下。
“小夏,你还记得淑敏公主吗?”
“啊,我皇姐,记得啊。她嫁到燕国去了。”
“嗯。她出嫁的时候,为师和你师娘也去了镐京,就在送行的人群里。你母后最后送她上车时,流着泪许了个愿,你可知所为何求吗?”
“肯定是愿皇姐安康顺遂吧?”
魏凌一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她祈求淑敏公主永远不要回到大周来。”
“啊?”姬夏惊愕地看向师傅。
“你父皇和母后的心愿是,公主作为燕后,与燕王琴瑟和鸣,美满幸福。更希望她能诞下子嗣,成为未来的燕王,这就是他们这一刻心中的道。而成为王后的公主如果回国,原因无出其二:或被废,或国灭。你的母后不愿看到这样的事,所以痛苦地发愿,愿她永远不再回家!这是他们,也是燕后要走的艰难的路。
所以你看,通往道的路途不是一望可知的,有时候可能违心,就像你的出尔反尔之念,既不愿走出幼年的温馨,又希望继续经历新奇的人生,这是很正常的。师傅今天送你六个字:望高远,不回头。仔细想想,你就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了。”魏凌一说着,伸手指向已经躲入绛红群峰后的夕阳。
“望高远,不回头。”姬夏默念着两句话,眼睛却被渐渐洒下的皎洁月光照亮。
“不回头!师父,我知道了!”他慢慢笑了起来,“我想要当我!父皇说的‘此子类朕’,母后喊我‘乖儿子’,崇母妃教我做‘赤诚幼弟’,皇兄让我‘为国苦修’,这都不是我!
我不要做什么劳什子赵王,我要当姬夏!我一个人,就是干干脆脆的一个人!师父,我也不愿意当您的徒弟,也不愿意修习道法,我想当我!”
“哈哈哈,好得很!”魏凌一大笑起来。远处的魏念疑惑地回头看向这边,随即也露出笑容。
“师父!您不生气?”姬夏怔怔地问。
“小夏,你来不周山,没有人逼着你做任何事,我们都是你的家人,朋友,伙伴。师父也没有想着必须要教你什么,也没有人要你为他们做什么,你可以放心地做你自己。”
……
事实证明,人与人熟稔的速度是惊人的。
普通人新进学堂,人人都惴惴不安地瞟着陌生的同窗,鼓起勇气对着他们僵硬地笑,却想不到十天半月之后就会勾肩搭背,恨不得找个课间焚香结拜。
姬夏在那次授课听到魏凌一鼓励他做“本我”的释道后,从强打精神挨日子的赵王,迅速变成跟着三师姐满山乱窜的野人。不出一个月,他已经完全融入了不周后山,每天乐此不疲地跟大师姐没大没小,跑去对着满头大汗的二师兄絮絮叨叨。
而在某次抓野鸡战斗不慎踩踏师娘的药圃,却只得到额头上戳一指的惩戒后,姬夏和魏想彻底成为这一片招猫逗狗的两个闲汉。
……
“嘿嘿”,回想到这里,在院子里转圈的姬夏突然笑了。他走上台阶,使劲跺了跺脚,看看冰冷的湿透了的布鞋,决定去找师父说说昨晚奇怪的梦。
他一进主峰庭院,姜棠便先递过来一杯热茶:“小夏,先喝一口再说话。”
“哎。”姬夏捧着热腾腾的茶呷了一口,身子立刻暖和了起来,于是抬头咧着嘴冲师娘笑了起来。
姜棠笑眯眯地看着这个几乎是在自己眼前长起来的孩子,眼神流露出满满的慈爱。她一直想要个儿子,倒不是重男轻女,只是有了魏念和魏想两个可爱的女儿,自然想着儿女双全。于是从小便父母双亡,八岁被后母和兄长送上山的这个怯生生的,像被从窝里掏出来的猫仔一样的姬夏,一直被当成她和魏凌一心里的小儿子,打心眼里疼他。
而人在最脆弱的时候也最敏感,最知道谁对自己好,所以姬夏也格外依恋师傅和师娘,否则也不会大清早的跑来把这二位凌虚境真人闹起来听自己倾诉昨晚的梦。
“师父,您还记得我刚来那年的第一次望崖授课吗?”他搓了搓冰凉的双颊。虽然云梭有灵气禁制隔绝罡风,可这种严寒天气从他住的禾峰飞过来还是挺冷的。
“当然记得了,为师让你做自己。”
“所以徒儿不学无术了这几年。”姬夏有些羞馁。
“哈哈哈,不学无术也是很好的术嘛。”魏凌一笑出了声。
“师父,我昨天又做梦了。这几年每次梦到那个宫苑,都是我皇姐在放风筝,皇兄和我跟着跑,父皇,母后和母妃他们在上面站着,看着我们笑。可是昨天很不同!”姬夏想了半天,觉得梦境里的状况太过繁复,云里雾里的一时间说不清楚。
“莫急,慢慢说。”魏凌一显然不是第一次听他描述景福宫的梦境了,轻声安慰他道。
“这一次崇母妃是后面来的,她的排场就停在远处不走了。皇兄往我们这里来,可是跑了好久好久,我一看还是那么远。回头再看我皇姐倒是跑走了。”
姬夏慢慢地嚅着茶,缓缓地说着,“接着父皇和母后突然就到了我近前,要拉我进殿,还说该做事了。六先生也在屋脊上说话,但我听不懂。而后师父您也和师娘去了,依旧问我那句话,问我的心想要什么。”
“那你是怎么回答为师的?”
“嗯,徒儿在梦里没有回答。但今天早晨起来想了半天,好像有了个答案。”
魏凌一颇感兴趣地笑道:“哦,上一次你说只想当你自己,这次呢?”
“徒儿还想当自己,不过,我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了。唉,师父,我说不清楚。”
“师父明白你的意思。”
魏凌一回头看着姜棠笑道:“小夏长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