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过去了,微垣殿前的百官还没有散去,虽然他们被前一夜的大雪暂时逼退,但依然有几位自诩为诤臣的官员一早起来就到玉阶下跪着去了。年逾古稀的魏王姬文代本来也想和这些同僚一起长跪,但被更多的朝臣连劝带拉送进了旁边的朝房里,听他们忧虑地询问此事到底如何收场。
这些一夜之间丢了官位的人,又拉拢到几个没了油水的在职官员在十天前一齐跪在魏王府门口,刚开始是求姬文代以皇叔身份带头上朝抗辩,要求革除弊政,恢复六部。
等姬文代请他们入府之后,诉求就变成皇帝必须颁布罪己诏,向这些蒙受羞辱的忠臣致歉!
议论到最后便有人说出,当今陛下的身体明显不再适合执政,先前那些违背祖制的乱令和身下坐着的那把奇怪椅子都是佐证!
姬文代一开始惊慌地斥责了这种危险的念头,但一名被裁的户部官员适时展现了多年练就的谋算能力。
他站在众人面前侃侃而谈:此事最大的阻力无非来自当今陛下和太后娘娘。
姬幸就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身体又受到重创,等在朝会上看到自己的皇叔带着我们这满朝的文武往前一跪,怕是立刻就手足无措了。
羋崇月呢好办,赵王虽不是她亲生,但换个皇帝她依然是母仪天下的太后娘娘。况且三十多岁的一个妇人,孤居深宫,身边除了几个宫人并无倚重,母族楚国又鞭长莫及,能奈我何?
至于传说中的镇守仙人,向来不干预此等事,前朝也并非没有过兄终弟及之例。只要还是姬氏临朝,便与他老人家无干。
赵王那边就更用不着考虑了,他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又被冷落多年。如今苍天垂青黄袍加身,还不对我等拥立之功感恩戴德?何况他现在是魏真人的徒弟,此事定能讨得不周山的欢心,说不准还多赐些延年益寿的灵丹妙药下来呢!
另一个工部散官担心地问道:“据说当今陛下已经受瑞兽护佑,我们逼他退位不会遭到麒麟报复吗?”
那名户部官员嗤之以鼻地说道:“麒麟?在哪里?各位大人谁见过?老王爷见过吗?皇帝身体都那样了,哪里像是有瑞兽庇护的样子!”
“是啊!”
“大人所言有理!”
众人仔细想想此番缜密计算,觉得心潮澎湃万无一失,再加上一名兵部小吏添了一句:杜宇大将军也支持我们!
所有人都兴高采烈地认为此事只要老王爷出头,便可一呼而定!
姬文代倒是有自己的考虑,大周现在面临的形势确实需要一位身体康健的君主维持局面以安民心,更重要的是,他知道真正的麒麟之主是姬夏。
所以犹豫了半晌,终于在群臣殷切的目光中点了头。
可是那场逼宫已经过去了两天,依然没有见到退位诏书的踪影,那位在殿前站都站不稳的年轻皇帝连个软话都没出来说,而扬言支持的杜宇将军也压根没露面。
众人这才意识到做下的这件事说不准会变成塌天大祸,于是聚在一脸忧色的姬文代身边嘈嘈切切互相埋怨个不停。
不过柳暗花明,刚才一名小道士来传话:请老魏王去后山一趟。
一定是他们母子顶不住了!
不管是同意禅让还是再行转圜,起码这是服软的迹象,赦免所有大臣的不妥之处也在必然了!
经过这一番自我宽慰,众人又信心满满起来。他们稍微商量了一下,还是要给皇家一个台阶的,于是又都呼啦啦走出朝房去广场上跪下。
坚持了不到一刻,膝下雪水便已浸透貂褂,埋怨之声又开始弥漫,突然有一人喊到:“王爷回来了!”
众官员精神一振,抬头望去,后山转出孤零零的姬文代,垂着头颤巍巍地走着。
“还是不愿退位?”
“不愿废除新政?”
“不会连一道罪己诏都不愿下吧?”
广场上的人们惶惶不安,眼巴巴地看着那个慢吞吞的身影。有等不及的想冲上去问个明白,又被脸色冷峻的前山道士拦住。
逐渐积累的惶恐又渐渐演化成了愤怒,一个须发花白的官员翻身站起来叫道:“皇帝如果不道歉,不恢复我们的官职,我们就强行拥立赵王殿下回镐京称帝!我就不信他敢与天下文人为敌!”
“对!”
“没错儿!拥立赵王!”
“推倒昏君!”
“一不做,二不休!”
原先的几个部府尚书侍郎等大员不理后面那些人的聒噪,挤在前排终于等到了走出石径的姬文代。工部尚书急切地高声问道:“王爷,太后怎么说?陛下什么态度?”
姬文代缓缓走过来,抬起苍老了很多的脸苦笑道:“老夫没有见到太后和陛下。”
“您不是被后山召见了吗?”
“是魏掌教请老夫去。”
“护国真人有何事?”
“魏真人不同意赵王即位?”众人惊讶地问道。
“赵王昨日已经下山,离开大周了。”
“什么?”
广场上所有人大惊失色,有的官员腿一软跌坐在泥水中。更多的人冲上来扯住姬文代的袍袖,惊惶不已地喊道:“老王爷,此事可是你挑的头啊,这上百人的身家性命可都在你身上了!”
姬文代颤抖着嘴唇流下浑浊的泪水,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列位,回去吧,等陛下的旨意。”
云峰庭院中姬幸已经醒过来了,微笑着向送药过来的魏念道谢。芈崇月在一旁看着,心中颇为紧张,暗中揣度儿子情况好转到底是刚才这碗药的作用呢,还是先前她偷偷喂下的那杯血起了效。
魏念如此上心,一方面自然是因为他是大周君主,另一方面又是姬夏的兄长,其实还有一层更实际的目的。
她一直专注于医药之道,在藏经楼读了很多的医典和案例,但一直苦于没有实际操作的机会。
这次姬幸的治疗和恢复过程她都一直参与,从中获益匪浅。尤其是进入窥虚境这些天来,对人体五脏和魂魄识海的识诊又进了一步。所以这一次皇帝急怒攻心导致昏厥,她便勉力护理,仔细斟酌配药和熬制,颇费了一番辛苦。
外面突然有内侍禀报:兵部胡侍郎求见。
姬幸挥手让他进来,并示意母后扶自己起来靠着软垫坐好。胡啸现在虽然是外朝臣子,但本来就是魏凌一的徒弟,芈崇月早就见过面,所以也并未回避。
胡啸进来之后先跪着向皇帝和太后请安,起身后又给魏念施礼。
姬幸一开口便问道:“前山那些大臣还跪着吗?”
“回陛下,刚才太宰大人从后山回去,已经将他们劝散,可能已经回到各自别院了。”
“嗯。先说你来有何事吧?”姬幸明显松了一口气,往后靠了靠说道。
“我特来禀报陛下,新军五万兵员已经招满,都是精挑细选的青壮年男子,战马粮草也已经备足。不过现在兵部尚书杜大人出去追查胡人游勇之事还没回来,是否开拔去训练场,请陛下定夺。”
“不必等杜大将军回朝,立刻开始新军的训练。寡人当初就已封你为辅国将军,当兵部侍郎之职管理筹饷,如今这练兵之事也归你管了。”
“臣遵旨,谢陛下信任!”
魏念在旁边一边配药,一边微笑着看向俨然已是朝中新锐的胡啸,心中也为他感到高兴。胡啸本来已过而立之年,练气之路基本无望,现在可以凭借一身武艺和过人的谋略获得皇帝的倚重,也不枉爹爹千里迢迢救他回来了。
胡啸刚想告退,姬幸叫住了他,拿出那份群臣逼宫时的奏章,示意他看一看。
胡啸双手接过展开一看,前面依然是那天微垣殿前老魏王姬文代的那套说辞,后面则是上百号官员密密麻麻的签名,中间有一句话格外刺目,是说姬幸若同意禅让,朝廷会尊他为周王,永远供奉。
胡啸偷眼看了一眼皇帝,显然这句话极大地刺激到了他。姬幸脸上重新泛起怒色,沉声说道:“周王是何物?大周千年来只有皇帝,何时有了个周王的爵位!这些人真是忤逆狂悖,通通该杀!”说着又开始大声咳嗽起来。
芈崇月忙过来轻轻摩挲捶打他的后背,魏念也倒了一碗药递过来,并柔声劝慰道:“陛下还是要息怒养神!”
姬幸渐渐恢复平静,冲魏念点点头,又对胡啸说道:“胡将军,传寡人口谕到前山。”
胡啸忙跪下听旨。
“寡人以为我姬氏皇族和朝中大臣能够理解削减六部的苦衷,留任的官员也一定是大周的股肱之臣,没想到尔等居然是如此的心肠!
不过皇叔既然说责任他一人承担,寡人也愿意成人之美!
下令免去其太宰等一切朝中之职,另外焚表禀告先祖,削去姬文代魏王爵位,改封作周王,俸禄加倍,在姬氏宗庙旁重新修造王府,完毕后即刻迁入。
再命其每天去宗庙,对着列祖列宗把自己写的这篇逼宫的奏章诵读一遍!”
芈崇月听到这里大惊失色,颤抖着声音说道:“幸儿,你这是要诛心啊!你皇叔还怎么活下去啊!”
姬幸闻言咬牙切齿道:“他完全是自己糊涂,听信了一些贼子的谗言!行出这样的事,他可曾想过寡人怎么活,母后怎么活,小夏怎么活下去!若不这样做给所有人看,大周危矣!”
接着又吩咐道:“周王不许自杀,若抗旨,他那一支所有族人褫夺姬姓,废为庶人,永远圈禁!”
魏念一开始也对他旨意中那些乖张之举颇为震惊,但听了这句话也有些理解他的意思了。
姬文代口口声声说皇帝的健康问题导致朝中人心不稳,但这种逼宫禅位的行为,难道不是更动摇人心吗?
在这天下动荡的时刻,齐国已经出现了一次篡位成功的例子,大周如果让朝臣们发现居然可以联手行废立之事,那更是开了一个坏得不能再坏的先河。
皇权一旦不再至高无上不可侵犯,连皇族内部都开始相互猜忌,一切励精图治整军备战的准备都会顷刻土崩瓦解。
那位手握重兵的杜宇大将军自称带兵出去围剿胡人散兵游勇,对这次逼宫又在暗中推波助澜,至今还隐在暗处没有露面。
这位糊涂的皇叔和一帮文臣如果真的举事成功,那他尽可以大胆喊出“天子宁有种耶?兵强马壮者为之耳!”的话。
这位朔边多年大将军手下的那几万边军,可比诸侯五国危险多了。所以姬幸才将五万新军全权托予胡啸,并命他即刻展开训练。
想通了这些,魏念向半卧在病榻上的年轻皇帝投去了理解的目光。
姬幸喘了几口粗气接着说道:“他们可能觉得我是在贪恋皇位。呵呵,我这个样子还有什么好贪恋的?
刚才三念姑娘对我说小夏下山试炼去了。其实我明白,他离开大周是为了安我的心!
也好,他躲开这是非之地也好!在景福宫与镇守和魏真人护国真人商讨后策之时我就说过,寡人此生无望了,大周社稷迟早要托付在他的身上,我就为自己的弟弟做一个独夫暴君吧!”
说完又对胡啸说道:“胡卿,再传旨给前朝那些人,叫他们滚回镐京!
大周从此永不上朝,百官安心照寡人旨意行事即可!
你带一队人马,将那座微垣殿夷为平地。再命所有人捡一块废墟回去,供在自家的厅堂之上,悟一悟什么叫忠君爱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