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行出两步,陆行忽的心念一动,顿住了脚步,暗自忖道:自己已入玄门,日后陆家酒坊中事定然无瑕顾及,见了邹先生又有何话说?总来有父母主事,自己还是抽身事外的好。
念及此处,深深望了眼石屋中全顺侧影,想到方才二人对话,他脸上浮起了欣慰的笑容,继而转身离去。
天色入黑不久,依山镇中,家家户户灯影星烁,街巷行人稀寥,以其修为,又有意回避,自是无人发觉他的行踪。
陆家院门紧闭,隐隐传出人语声,陆行略一凝神,便听出是父亲与跛爷的声音,母亲也不时凑上一句,想来定是这爷俩无事对酌,闲聊来着,当即也不敲门,纵身跳入院中。
待至堂屋门前,陆近山夫妇与跛爷方觉有人进来,看清来人,均惊喜交加。
陆母张雪英放下手中碗筷,嗔骂道:“你这孩子,家中有门你不走,偏要神鬼不知的进来,是要吓死为娘的吗!”嘴上斥责,脸上却是带着笑意,心中更是乐开了花。
陆近山与跛爷也是喜色浮面,忙放下手中刚端起的酒碗,陆近山笑道:“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露着满嘴扒缝的黄牙,跛爷笑着问道:“此去可还顺利?”
闻听此一问,陆行想到禹皇城所生变故,心下不禁黯然,然而,老仙的存在,父母与跛爷是不知道的。
此后行经的惊险历程,唯恐几人担惊受怕,更是不敢吐露丝毫,当下,只得强挤笑脸点了点头,在矮桌前坐下。
“爹,邹先生与全顺大哥几时来的?”
说起邹先生,陆近山立时来了情绪。
“儿子,这位邹先生果真是位能人,短短半个多月,便将酒坊打理的井井有条,非但如此,还将酒坊日后的出路也思谋周全了。那全顺也是个能干的年轻人,忙前顾后,甚是勤快。酒坊的事,几乎不用我费半分心力,依我看,陆家酒坊买卖做大,指日可待,陆家历代先祖若是地下有知,也定然欣慰啊!”说罢笑声不断。
见他说的起劲,张雪英嗔道:“一提起邹先生,你便兴致盎然,全没听见儿子的问话!”
“夫人说的是。”嘿嘿讪笑两声,陆近山又转向陆行道:“你与南宫世子离去不过几日,邹先生便执简书来了,初时我还担心,他文绉绉的,能否胜任这份差事,不想,竟大出意料。”说至此处,他突然神色一怔,又道:“你如何知道邹先生来了?”
陆行道:“方才行经石屋,见有灯亮,还以为爹娘尚未迁出,因而前去一探。”
陆近山问道:“见过邹先生与全顺了?”
见陆行缓缓摇了摇头,他心下不解,左右望了望张雪英与跛爷,又道:“既已到了门前,为何不见一面?”
陆行淡然一笑:“孩儿已入玄门,日后只顾静心修行,酒坊的事无瑕过问,见了也无话可说,再说,有爹娘在,邹先生又是个正直之人,孩儿也没什么担心的。”
话音一落,只见陆近山夫妇相觑一顾,面色随之黯然,陆近山方才的意气风发,全然不在,张雪英也是一脸的怅然若失。
见此情景,跛爷浑浊的双眼忽的一亮,本就皱纹密布的眉间,更深了几许。
“唉……!”
默然半晌,陆近山深深叹了口气。
面无表情,无声静坐的陆行自然明白,父母的情绪瞬间反转,所谓何来。
想当初陆家避乱依山镇前,也是殷实人家,虽非大富大贵,倒也小有高光,自抛家舍业投了此地,衣食虽也无忧,陆家父子却一刻不忘恢复祖业,再造辉煌。
陆近山之父,临终遗愿便是要其兢兢业业,不忘祖业再兴之志。
如今,陆家酒坊复兴在即,更有大希望超越往昔,然则,身为陆家唯一香火的陆行入了玄门,没了传续,无论祖业如何发达,又意义何在?
众所周知,玄门中人大多抛却红尘俗事,一门心思苦修仙道,初时,陆近山夫妇还曾大喜过望,可如今,心下不禁两难。
跛爷自也知道他夫妇为何这般,暗自思索片刻,忽道:“玄门中人莫非只管修行,都不成亲的吗?”
闻听此言,陆近山夫妇相觑一眼,齐齐望向儿子。
三人六目,疑光灼灼,陆行心下一怔,讷讷道:“呃……好像没有这个说法。”
“着啊!”跛爷一拍大腿,黄牙一呲,笑道:“既无此说,你夫妇二人,放心可也。”说罢捋了捋稀疏杂乱的胡须,哈哈大笑起来。
望着父母咄咄逼人的目光,陆行心下凛然,只见父亲陆近山一脸怪笑的望着自己,缓缓道:“按说,以禹国礼制,二八男子便是及冠之年,我等乡野小民,虽不似达官显贵人家要行加冠之礼,一旦到了二八年华,也是自然而然步入成年之列。”顿了顿,与张雪英对望一眼,他接着又道:“你看小锤子,与你同年,如今已是梁家铁匠铺的顶梁柱了,爹也不要你学他,酒坊的事自有邹先生与一班伙计打理,家中有我和你娘,不过……”
听至此处,陆行隐隐有不好的预测,果不其然,只听陆近山随后又道:“儿子,你要修行仙道那是大好事,爹娘自是万般高兴,可陆家只你一根独苗,如今你已成年,若是有合适的姑娘,便取上一房,来年再生个一男半女,我和你娘日后老了,也算有个指望,陆家酒坊也好有个后人继承,你……若无心仪对象,爹娘便替你做主,寻个识礼人家,早日为你定下亲事,你看如何?”说完定定的望着陆行,只等回应。
本想告知父母,要再次离家,去蛰真谷隐修的事,竟不知不觉说起了亲事,这令陆行始料不及,一时间,却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低头讷讷半晌,想到易孝之尚在山顶等候回音,心下暗叹一声,他抬眼望着三人,肃然道:“爹,娘,跛爷,实不相瞒,我此次出行,偶遇师傅失散多年的同门师兄,也就是我的师伯。”
“哦!”三人相觑一眼,均大为诧异。
此前,陆行谎称‘松寒观’马兴林是其玄门引路仙师,而个中真正内情,跛爷是知道的,闻听他所说,心中立时便生出了疑问,更多却是担心,只是无法当着陆近山夫妇打问,当下只得默然不语,暗自沉思。
陆近山却无顾虑,心中念着那位马道长的好处,急问道:“那马道长可还好?”
违心的点了点头,陆行面色一正,道:“爹,孩儿日后,要随师伯一同隐修,此次返家……实是辞行。”
“辞行!”闻听此言,跛爷还好,陆近山夫妇却顿时面面相觑,怔然无语。
许久,张雪英问道:“你此去又要多久才能回来?”
陆行道:“至少一年!”
话音落处,陆近山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再次一声长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