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山镇北数里外,站在一处小土坡上,陆行眺望着远处生活了十几年的小镇怅然若失。
他何曾经历过此等巨变,这一夜所经之事恍如梦境,可又是实实在在发生在眼前,不得不叹,世事无常。
一朝就要离开,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可在走之前,甚至不能和自己的父母道别,这一去也不知前路如何,感伤与迷茫一齐涌上心头,那种苦涩滋味,无法用言语形容。
他脑海中闪过亚先生佯装严肃的慈祥面孔,还有跛爷那苍老落魄的身影,还有那群自幼一起长大的小伙伴,二妞、小锤子、小秀才,还有……大妞姐!
虽然一直憧憬着外界天地,可如今真要离开,心中却又生出不舍,只是……此时的去留已身不由己。
一阵风吹来,他感到背后一凉,不由得打了个冷颤。最后又看了一眼远处的依山镇,长长的舒了口气,转身向北飞奔。
跑跑停停,也不知过了多久,再回头看时,依山镇已消失无影,就连三面环绕的小山也已全然不见。
陆行喘息着擦了把汗,抬头看看空中,明月已垂至西方天际,离天亮已是近了。
举目四望,目之所及除了淡绿色的原野,便只西北方有片树林,连着一小片隆起的高岗。他略一沉吟,紧赶了几步,片刻便至。
林中树木虽新芽初发,好在枝丫还算茂盛,多少也能挡些风寒,总也比露宿茫茫旷野中好的多。
他找了棵较粗大的树干坐下,气息尚未喘匀,身旁突然“嗖!”的一声窜过一道黑影,惊的他心神一紧。
定了定神,仔细看那黑影大小,他松了口气,却是虚惊一场,原来那黑影竟是只田鼠。那小东西他可是吃过,烤熟的味道还挺香,想到吃,他的肚子倒是会挑时候,紧跟着便“咕咕”响了两声。摸了摸小腹,看看左右光秃秃的林木,他无奈的摇了摇头。
睡意渐浓,他抱着双臂靠在树干上将要睡去,朦朦胧胧间,透过林木间隙望见树林外的空中有道黑影疾速飞来,他心中顿时一紧,方才的浓浓睡意也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过几息之间,那黑影便在树林边缘停了下来。他摒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紧握着匕首,一双眼睛瞪的滚圆。随着那黑影一步步逼近,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五丈、四丈、三丈……
眼看那黑影离他所在之地已不到两丈,他的心跳也快到了极点,再快些,只怕就要跳出胸腔。
透过杂乱树枝投下的斑驳月光,照在那黑影的幽冷面部和肩头,他的眉头皱的愈发紧了,甚至连呼吸也一并停止。因为……来者脸上分明带着和紫衣妖人相同的狰狞面具,其所着衣袍亦是相同的紫色。
突然,那人停下了脚步,透过面具,其阴冷的双眼四下巡视着,而面对近在咫尺的陆行竟视而不见,好似透明一般。
片刻,那紫衣人讶异的轻“咦!”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奇怪,方才明明有人的气息!”
“何方道友在此,请现身一见!”
紫衣人朗声大喊,阴柔细腻的声音,分不出是男是女,却震彻整片密林。
陆行摒住呼吸,双目圆睁紧紧盯着紫衣人,不知他在耍什么把戏。
“既然道友不肯现身,就休怪在下无礼了!”
“唰!”
他话音一落,只见乌芒一闪,周边数棵大树应声而断,簌簌倾倒,林中依然一片死寂。
紫衣人面露狐疑,又四下一番探索,似乎并未发觉什么异常,随后转身出了树林腾空而去。
望着黑影彻底消失在夜空中,陆行悬着的心倏然落下,此时他的背后已是被冷汗浸湿。
长舒了口气,他心中大为不解,方才那紫衣妖人明明近在眼前,为何对自己视而不见,莫非那人有夜盲之疾?
疑惑的抬起头,望着紫衣妖人离去的方向,却见数丈外飘荡着一团拳头大小的幽幽荧光。
“萤火虫?”
他低声嘀咕着,可下一刻,他突然脑中“嗡!”的一下,惊魂未定的心再次提起,头皮瞬间麻痹,若非梳着发髻,只怕满头长发都要根根竖起。
此时尚是初春时节,哪里来的萤火虫?
他脑海中不自觉的便想到跛爷曾讲过的游魂野鬼,鬼火出现之地必有不散的阴魂,而那些阴魂往往便出现在荒野密林中或是乱石山岗上,再想想自己如今所处之处,那荧光……已不言自明。
睁大了眼睛,他紧盯着相距不过数丈的荧荧青光,在这昏暗的树林掩映下更显得诡异阴森。
就在这时,身旁不知何处传来一阵“沙沙……”的轻微声响,似是有什么不明生物在杂草丛中缓慢穿行,周边的森冷气息也随之又浓了几分。
他一双眼睛瞪得铜铃一般,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团青光,后背紧贴着树干缓缓的站起身来,手中紧紧攥着匕首手柄,虽然他知道对无形的鬼火起不到任何威慑作用,却依然随时准备拔出剑鞘。
那青光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警惕和敌意,竟然在空中打了个盘旋,大出意外的冲出树林消失不见。
陆行愣了!
盯着青光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再出现,他狐疑着,今夜发生的事,一切都太过惊异,他已有些麻木,缓缓坐了下来,心神渐渐放松。
沉思半晌,他突然心头一动,低头望着手里的精致匕首,黑暗中同样泛着淡淡青光,只是这光……相比那团鬼火便显得温柔顺眼了许多。
莫非那阴魂惧怕这把匕首?还有,方才那紫衣妖人对自己视而不见,莫非也是因为这把匕首?
他身上并无其他特殊之物,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一个合理的解释。
脸上露出一丝混乱的笑容,他轻轻的抚摸着匕首上细腻光滑的碧玉,深深呼了口气,心中感到踏实了几分。
但经过方才的事,他多少还是有些不安,左右瞧了瞧,最终还是爬上了一棵长有三叉枝干的大树。
怀中抱着匕首坐在树杈上,望着空中逐渐消沉的月光,经过这一夜的连番惊吓,他已是身心俱疲,眼帘越来越重,终于,在不知不觉中沉沉睡去……
晴空碧洗,艳阳高照。
“啾啾”鸟鸣,声声不断。陆行将将睁开双眼,忽见一团灰影径直坠向面门,待要闪躲时,已然不及。
“啪!”
轻轻一声响,鼻梁上多了一摊事物,似稀泥一般,尚有淡淡余温。
他眼珠上翻,只见头顶半丈处,两只黄雀在嫩芽枝头蹦来跳去,似在自家院中闲庭信步,好不惬意。
紧闭着口唇俯下脸来,他伸手抹去那腌臜之物,又在树干上蹭了蹭手,暗道一声“晦气!”。
伸了个懒腰,正要跳下树来,低头望见树下之物,立即打消了念头。那树下,竟赫然盘着一条成人手臂粗,色彩斑斓的大蛇。
他四下一瞧,所处地势极为不利,“锵”的一声便拔出了匕首。
“嗯……这!”
当看清匕首的双刃,他登时怔住了!
匕首的刃口竟是碧玉制成,精美倒是精美绝伦,怕只怕,中看不中用。他用手指摸了摸刃口,谁知轻易便划开了一道血口,他脸上顿时露出了喜色。
“想不到跛爷竟有这等利器!”
暗自赞叹了一番,他又低下头去观察树下,谁知看了半晌,那蛇竟纹丝不动。犹疑着折了根指头粗的树枝扔了下去,打在其身上也不见有反应。
沉吟了好一会儿,他才从树杈的另一侧纵身跳了下来,急忙回头一看,那大蛇竟然未曾惊醒。
蹑手蹑脚的走到近前,他定睛一望,这才看清那蛇口大张着,嘴角尚有一丝未干的血迹,他狐疑的皱了皱眉,紧握匕首,用脚尖轻轻碰了碰蛇身,仍是毫无反应,又用力踢了一脚依然不动,这才确信大蛇已然死了。
他在树下寻摸许久,看不出有人来过的痕迹,那蛇身上也是完好无损,只有嘴角一处血痕。
“这蛇莫非是撞树死的?”
他疑惑的嘀咕了一句,又暗忖:若非撞树而死,除非是……那团鬼火!
想到鬼火,他不由得背后一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