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昨夜,也确是凶险万分,若非跛爷的这把匕首,怕是自己就算有两条命,此刻也和面前这大蛇一般了。
忽的,他腹中一阵怪叫,摸了摸小腹,暗道:这大蛇死的倒是地方,也更是时候。
自幼在山上他没少抓蛇,剥皮自是手到擒来,只是剥如此大蛇的皮,尚属头一遭。
当他将蛇身拉直,发现竟足足有丈许长,他自言自语:如今身无分文,这蛇皮倒是能卖几个钱。
剥了蛇皮,将蛇肉架上篝火,他背靠树干坐了下来。
回想昨夜惊魂,也不知家里怎么样了,回想昨夜自己敲门时,跛爷警惕的声音,可开门后却是一副睡眼迷蒙的样子,不禁令人生疑。
陆行暗忖:跛爷,亚先生是位奇人,你究竟又是怎样的人?
望着眼前渐渐溢出香味的蛇肉,他眼睛突然一亮,赶忙从怀中取出那个竹筒。
拔下盖子,竹筒中是一块卷起的白色锦帛,他展开一看,其上密密麻麻不下百字,越看却越觉得心凉。那上面记载的尽是晦涩高深的字句,他一句也看不懂,不由得谓然一叹!
亚先生留下这无比珍贵的修行法决,无异于有字天书,这却如何修习!
默然良久,他无奈的皱了皱眉,小心翼翼的将其收起,其中奥秘,也只能寄望于小秀才的二叔了。
填饱了肚子,他撕下一块衣角包了些蛇肉,又将蛇皮缠在腰间,便出了树林继续向北赶路。
为防万一,他并未走官道,好在这一路有惊无险,倒也平安无事。直到日暮时分,一片灰色的城池轮廓遥遥在望,他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临壤城乃是禹国疆阖郡治下的一座小城,地处偏僻边塞,本就人烟稀少,到了日暮时分,城门外过往行人更是寥寥,即便如此,陆行腰上缠着的斑斓蛇皮亦是频频引人注目。
临近城门,他抬头仰望,数丈高的城头上‘临壤’两个黑色大字已色彩剥落的斑驳不堪,显然历经了不知几许岁月沧桑。
正要进城,身后突然响起一阵“嘚嘚”马蹄声。他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身后并排行来一黑一棕两匹骏逸不凡的高头大马。
那骑黑马之人是个衣着光鲜,气质出众的年轻人,以其气质衣着可知,应是个富家公子;而骑棕马之人也是年纪轻轻,只是其人低眉顺眼,一看便是那富家公子的随从仆役之流。
二人亦被腰缠蛇皮的陆行吸引了目光,待行至他身边时,那富家公子道:“那小子!你腰间蛇皮可是要卖?”
陆行仰头,见那富家公子高坐马上,手执马鞭神情倨傲的指着自己,心中顿时生出不悦,当下也不答话,扭头便往城中去。
“小子好生无礼!”
那仆从在身后一声怒吼,陆行也不理他。
“罢了,在此处还是少生枝节为好。”
那富家公子口中说的好听,其语气却是极为阴沉,陆行自然听的一清二楚。
出门在外他不愿多惹是非,可逆来顺受更非他秉性,当即听而不闻径自赶路。
入了城来,行人明显多了起来,两旁商铺鳞次栉比倒也热闹,只是陆行此时无心闲逛,寻了个老者问明路径,便径往临壤县衙赶去。
几经周折,终于到了县衙,门口两个衙役手扶腰刀,无精打采的分立门廊两侧。
见陆行走上石阶,其中一人立时精神了几分,喝道:“小子,县衙岂是你来耍的,去去去!”说着连连摆手,脸上一副不耐烦的神情。
陆行何曾受过这等气,在城门外遇那富家公子已然气闷不已,眼前衙役又这般态度,心中登时有些按捺不住,可想到当前处境,还是强忍着道:“我找岳文祥。”
“找岳先生?你是他什么人?”另一个衙役问道。
陆行道:“我是他老家来的。”
两个衙役相觑一眼,先前说话那人语气客气了许多:“你来的不巧,岳先生昨日去了郡城公干。”
陆行一怔,道:“他几时回来?”
那衙役略一沉吟:“按以往惯例,少则七八日,多则十余日。”
陆行心底“咯噔”一下,脑中一片茫然,沉默了片刻,他突然问道:“临壤去朗阳城要多久?”
两个衙役面面相觑,均疑惑不解,随即又一同望向陆行。
“若是骑马只需两日,若是坐马车便要三四日,若是步行……少说也要五六日。”其中一人道。
夜幕悄然而至。
陆行默默的转身离开县衙,望着眼前来往行人脚步匆匆,均是有家归家,有店住店,而自己却何去何从?
难怪亚先生叹说,快意恩仇谈何容易,如今自己刚离家一天,一路受的惊吓也就罢了,进了临壤城又连连遭人白眼,眼下更是面临露宿街头,不觉,心中一阵落寞,茫然间,他徐徐向北行去。
待陆行走远,县衙中出来一人,那人年约三旬,是个白面书生,两个衙役见了他纷纷躬身作揖,一人道:“岳先生,你家乡来人为何不见?”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小秀才的二叔,岳文祥。
望着陆行消失的方向,岳文祥斜了那衙役一眼:“性命攸关,换作是你,见是不见?”说罢,背着两手又进了门去,只留下两个衙役面面相觑。
初春夜晚,月上枝头,茫茫清辉照无垠,更增几许寒凉,东风偶至,瑟瑟萧魂。
临壤城北门外不远处,陆行独自坐在官道旁的茶摊草棚中,抬头望了望空中半圆的明月,又看了看北方官道尽头,他思绪万千。
眼下的处境左右为难,按说那紫衣妖人的同伴已去过亚先生处,算来此时若是回依山镇,兴许已无大碍,可他不敢心存侥幸,紫衣人的手段他是见过的,父母的安危更加容不得半点有失。若是冒险回了依山镇,真的有个万一,一切都将悔之不及。
只是小秀才的二叔去了郡城朗阳,即便他七八天便回,可卖了蛇皮又能换几个钱?在他回来之前就算不饿死,谁又能保证紫衣妖人的同伙已然远去不再出现?
“唉……”
他幽幽的叹了口气,清亮的双眼中弥漫着与年纪极其不相衬的忧郁神色。
取出那把奇异的匕首,他轻轻的揉搓着剑鞘上精美细致的纹路,精金镶宝玉,单是匕首本身,已然价值不菲,兼其未知的神异之能,说是稀世珍宝亦不为过。
可自记事起,跛爷每日便坐在依山镇西街的破磨盘上讲故事。十年来靠着百家接济才得以生存。生计如此拮据,他也不曾将此匕首变卖,可见这把匕首对他必然有特殊意义。而如今,他却轻易便给了自己,单是这份恩情,即便是饿死,又怎能将其拿去换取衣食?
沉思许久,陆行突然握紧了匕首,眼中恢复了应有的清澈明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