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行摒住了呼吸,他耳中只听到亚先生粗重的喘息声,而脑海中,却依然闪烁着那已然消失,却如流星般耀眼的光束。
片刻,院中“嘭!”的一声闷响,月光下,紫衣人那高大身躯直挺挺倒下,掀起一片看不见的尘土。
亚先生心神一松,颤颤巍巍的盘膝坐地,双手于小腹前环抱,运起玄功疗伤。
陆行回过神来,急忙跑进院中,见亚先生双眼微闭,姿态庄严,只是面色苍白,眉头连连耸动,似是极为痛苦。
他曾听跛爷讲过,武艺高强之人若是受了内伤,可自行运功疗伤,亚先生此时状态便似跛爷口中所讲。如今他已知道亚先生不是凡人,因而心中虽焦急,却是不敢惊扰。
回身一望,原本森然的紫衣人已躺倒尘埃,受好奇驱使,他缓缓走上前去。
来到那魁伟的躯体旁,他蹲下身子一番打量,其胸口碗口大的窟窿已然焦化,不见一丝血迹,触目惊心。此时他才看清,紫衣人脸上之所以幽冷,原来是带了一副黑黝黝的狰狞面具,此时人虽死去,那面具却在月光下兀自泛着幽幽寒光。
“别动!”
他伸手就要去揭面具,耳边突然响起一个陌生而苍老的声音。
心神一震,他停下伸出的手,回身望向亚先生,却见他兀自闭目盘坐,心中顿时一怔。
四下一番找寻,这数丈方圆的小院中,除了亚先生和紫衣人的尸体,哪还有人?
带着疑惑,他来到亚先生身边,见他脸上有了血色,喜道:“先生,你没事了?”
亚先生微微一笑,并未答话,反倒对着寂静的院中道:“多谢前辈再次出手相助,可否现身一见?”
陆行愕然四顾,眼前哪有一人?
正在他惊疑之际,忽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院中响起。
“老夫前次出手,并非为你,只是不忍生灵涂炭,如今你中了噬心之毒,还是快找解药去吧。”
“前辈厚恩,容晚辈后报。”
亚先生抱拳向虚空一礼,艰难起身,陆行连忙将他扶起。
二人相携着来到不远处的尸体旁,他上下一番摸索,在尸体腰间搜出一个黑色布袋。
缓缓坐在地上,他伸手在布袋上轻轻一拂,面前“呼啦啦”现出一堆瓶瓶罐罐与不知名的琐碎事物。
陆行目瞪口呆的望着这一切,心中波澜起伏。
而亚先生的目光,此时却变得茫然失神。
他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笑容,缓缓摇了摇头,面色颓然萎靡,五官痛苦的扭作一团,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随之簌簌而落。
“前辈之恩,只怕晚辈此生难报,若有来世,严仲定然当牛做马供前辈驱使。”
他语气中充满落寞,那苍老声音却并未回应。
陆行与他近在咫尺,见他脸上黑气忽隐忽现,当即急道:“先生,你……!”
见亚先生微微一笑,神色颓萎,陆行想起跛爷说过,擅长下毒之人往往更怕中毒,身上大多会带着解药,可亚先生已将尸体搜索了一遍,就连那神奇布袋也被他翻了个底朝天,看他神情,显然是没有找到。
心中内疚,陆行忍不住眼圈一红,道:“要不是为了救我,先生也不会被那坏人暗算。”
亚先生摇了摇头,道:“天意如此,与你无关,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无力一叹,他的眼神便现出涣散之状,上下眼睑也开始缓缓闭合,身子僵僵的向后躺倒。
陆行见状,忙伸出手臂,将他扶在臂弯连连摇动,口中不停呼喊。
“先生,先生……!”
许是呼喊起了作用,亚先生双目重又睁开,眼中也似乎恢复了一丝神采。
“唉……”
虚空中传来苍老声音的幽幽一叹。
陆行流着泪祈求道:“请老神仙救救亚先生吧,晚辈日后一定会报答您的!”
“非是老夫不肯相救,那‘噬心珠’乃剧毒之物,以老夫如今状态,也是束手无策。”
苍老声音无奈叹道。
陆行闻言,立时面如死灰,泪水不停滑落。
感受到脸上的温热,亚先生僵直的眼神闪过一丝光亮,缓缓转头望向陆行,道:“我一生谨小慎微,却依然难逃劫数,看来,是我错了。”艰难的咽了口唾沫,他哽声又道:“你我相识也是缘分,你既一心想做游侠,我便送你一场机缘,书架后的墙缝中有一竹筒,其中有本门修行之法,但愿你日后有所作为。”
陆行睁大了眼睛,心中犹如惊涛骇浪,起伏难平。不由他多想,只见亚先生突然身子僵挺,极尽全力的道:“跛爷阅历不浅,又有侠义胸怀,院中后事可放心托付于他。”
说罢,他两眼僵直的望向虚空,眼神逐渐涣散,他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的那个雨夜,仿佛又看到了师傅临终嘱托时的面容,随即,他眼中最后一丝神采溘然溃散,眼睑合拢的最后一刻,两颗浊泪缓缓淌下,那浑浊中,蕴含的仿佛是……遗憾!
陆行感到亚先生身子一软,之后任他如何摇动呼喊,也再无一丝回应。伸手在其鼻尖一探,已是了无呼吸。
“唉……”
虚无中,苍老的声音又是一声叹息。
小心翼翼的擦去严仲脸上的泪痕,陆行脑海中,快速翻过这些年来与其相处的一幕幕温馨场景。
正自黯然神伤,耳边又响起苍老的声音。
“小子,巫道中人术法诡异,为防这紫衣人同道之人寻踪觅迹,你要尽早远离此地,以免牵累家人。”
陆行闻言心里一震:“老神仙是要我离开依山镇?”
“你若不怕家人送命,自便就是,老夫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那亚先生的尸身怎么办?”
“他方才不是已交代过了。”
“跛爷!”
陆行喃喃自语,略一思索,突然道:“那岂不是要连累跛爷?”
默然良久,苍老声音再未响起,陆行隔空喊了几声,也不见回应。只道那世外高人已飘然离去,遂低头又望了望怀中的亚先生。
死者已矣,但活着的人却不能不顾。想到父母,他缓缓将亚先生放下,擦了脸上泪水,起身进了石屋。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摆满了书籍的木质书架向前挪动尺许。一番摸索,他发现墙壁上有一拳头大的石块较为松动,用力一抽,后面果然是空的,其中放着一个儿臂粗的竹筒。虽然极为渴望,但眼下情势危急,也顾不得打开细看,随手揣入了怀中。
略一沉吟,他又将石块放回原处,书架也推回墙边。转身正要离去,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在石屋内又一番找寻,却一无所获。
皱着眉头,将书架上那本‘珍奇广记’取下,放进胸前衣襟。走到门口,他回身环视着这无比熟悉又突然变得陌生的石屋,百感交集。
良久,他嚯的转身出了石屋。
目视着亚先生遗体,他缓缓走向院外,蓦然间,他目光一凝,被亚先生胸前的一点白影吸引,脚步随之停了下来。
蹲下身子,他伸手轻轻一扯,从亚先生怀中拽出一个巴掌大的精致白色绣袋,映着月光,那上面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白鹤,十分精美。
“先生将这绣袋贴身携带,想必是他生前珍爱之物。”
“嗯?”
想到方才亚先生在紫衣人身上搜出的神奇黑色布袋,他默然沉思。
莫非这绣袋与那黑色布袋一样,也内有乾坤?
想到此处,他学着亚先生,伸手在袋口一拂,却没有丝毫变化,翻转袋口抖了几下,也不见有东西掉落。
揉捏着白色绣袋,只觉空空如也,他脸上露出狐疑之色,摇了摇头,随手将其放进怀中。倒不是他贪图白色绣袋有多珍贵,而是纯粹的留个念想。
目光轻移,那紫衣妖人的神奇黑色布袋仍在亚先生手中,他伸手拿过,也一并收起。
仔细的将亚先生衣襟整了整,又望了眼地上那堆杂乱之物,略一沉吟,他终是压制了心底的贪念,起身离去。
依山镇最西边,有一片废弃的土坯茅屋,因无人居住年久失修,房顶皆塌陷破漏,甚至连门都没有。其中有一间还算完好,说是完好也只是相对而言。虽然有门,却是腐朽不堪,略可阻挡风寒,聊胜于无。
这一间‘完好’的茅屋便是跛爷所居之处。
月光下,随着一阵“砰砰砰!”的急促敲门声,那破木门也跟着内外摇摆,仿佛再用力些便要倾倒断裂。
“谁?”
屋内传来的这一声问话,干脆而警惕,陆行怔了一下,顾不得多想,便应道:“跛爷,我是陆行。”
少顷,那腐朽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跛爷睡眼惺忪的望了望陆行,眯着眼道:“你小子深更半夜不睡觉,跑我这来作甚?”
陆行尚未开口,两行热泪已流了下来。
跛爷发觉他神色不对,方才的迷蒙状态刹那间一扫而空,两眼也变得明亮起来。
“你这是……出了何事?”
陆行擦了把眼泪,简略的将来龙去脉道出。
跛爷听完一惊:“什么!亚先生他……”
愣了片刻,他叹了口气,道:“我早已看出亚先生非一般人,他之所以离群索居也是用心良苦,可没曾想,他竟就这么去了……”说着,又是一叹。
陆行并未将亚先生隐藏姓名和那神秘老神仙之事道出,他认为,跛爷知道的越少,或许……还要安全些。
“跛爷,亚先生要我立刻离开依山镇,可我爹我娘他们……”陆行心中当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父母,他是家中独子,若是就此不辞而别,只怕父母也难能独活。
跛爷知道他心中的担忧,当即道:“你放心,你爹你娘那儿,我自会替你支应,亚先生不是凡人,既然他临终前如此叮嘱,自然有他的道理。你可先投奔小秀才的二叔,日后再视情形而定。时辰不早了,你快些走,免得再生变故。”他也担心亚先生预言成真,说完便催促陆行离开。
“那亚先生……?”
听了跛爷这番话,陆行放心不少,可他毕竟才年方十四,未经过世事,自然没有跛爷那份沉稳。
跛爷心中着急,见他婆婆妈妈,顿时不耐道:“亚先生将后事托付给我,便是信我,剩下的事我自会料理,不用你操心,快走!”他语气甚急,说着,推了陆行一把。
望着跛爷焦急的神色,陆行咬了咬牙转身离去,然而尚未走出两步,跛爷又将他一把拉住。只见跛爷转身返回屋内,不过顷刻又返回。
“孩子,你此去虽有投奔之处,但出门在外难保没个意外,跛爷没什么值钱物事,这把匕首你拿着,关键时也可救个急。”
陆行伸手接过,映着月光低头一看,那匕首不知是什么金属打制,上面散发着幽幽清辉,似是镶着不知名的宝石,他虽不懂鉴赏,却也看得出不是凡品,当即推辞道:“跛爷,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话说一半,跛爷突然按住他的手,面色一沉,道:“休再多言,你想害死你爹娘吗?还不快走!”
望着跛爷蓬乱花白的华发之下清瘦苍老的脸,和他一身褴褛的衣衫,陆行鼻子一酸,泪水忍不住又夺眶而出。
“走!”
跛爷将手中拐杖猛的向地上一顿。
陆行缓缓转身,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想要说些什么,可终究未说出口。
擦去眼泪,他转身向北飞奔而去,只隐隐听到身后传来低低的一声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