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君北城夜晚灯火通明,最繁华的地方当属东大街花灯夜市,人声鼎沸,张灯结彩。
北枫叶家家主叶灵凰换回一身淡蓝撒花烟罗裙,拉着青灰长袍的陆长风走在东大街夜市上,她手里拿着一串糖人,边走边笑,时蹦时跳,活脱脱一副小家碧玉、小鸟依人状。
陆长风头一回身处如此繁华似锦的夜市中,有佳人在侧,也是陶醉其中。
“这位姑娘,猜灯谜吗,猜中有奖。”街旁一位书生询问道。
叶灵凰眨眨凤眼,“哦?怎么个猜法,有什么奖励?”
书生指向一串花灯,笑呵呵说:“五十纹钱猜十盏灯,全对奖励我家祖传玉佩一对,姑娘跟少侠郎才女貌,定能拔得头筹。”
陆长风扯一扯叶灵凰的袖摆,低声说:“我看那书生手上玉佩就不值五十纹。”
叶灵凰抿嘴一笑,对书生说:“我们不要你的玉佩,五十纹买你一盏花灯。”
书生内心欢喜,立即取下一盏凤求凰彩灯交于她,沉甸甸的五十纹钱让书生眉开眼笑。
突然背后一声男子声音喊向住叶灵凰,“堂妹!你怎么也到君北城了?”
叶灵凰与陆长风同时转身,只见一身蓝色绸缎深衣的男子脸型方正,一双上斜眼让人记忆犹新,正是叶灵凰二叔的儿子叶柏蓝。
叶灵凰诧异问道:“你不老实待在红枫城,跑君北城来做甚?”
叶柏蓝从旁边摊位上拉出另一名凤眼俊朗男子,正是轮盘山中见过的山鬼李家二公子李凤西,笑呵呵说道:“李公子让我陪他走江湖,我们听闻君北城有大热闹,所以才赶来凑趣。”
一身白衣的李凤西笑嘻嘻抬手见礼,“叶姑娘,第三次相见,近来可安好?”
叶灵凰一撇嘴,回礼道:“李公子阴魂不散,走哪哪有你。”
李凤西看到青春貌美的叶灵凰被一名衣着平庸的男子牵着,心中顿时一凉,期期艾艾的对着陆长风说道:“少侠,请问如何称呼,叶姑娘可是一大美人,还想请教少侠如何让美色垂涎?”
陆长风听李凤西讲话酸溜溜的,心中悠然而生一种男人的自豪感,露出真诚笑容说道:“李公子,我们轮盘山见过的,在下籍籍无名,叫我陆长风即可。”
叶灵凰牵着的手放开,露出一丝尴尬,对堂哥叶柏蓝解释道:“我…我怕黑!”
叶柏蓝纵横风月场高手,眉眼通透,立即邀请李凤西去喝花酒,就此别过。
这喧嚣夜市无非是人多些,小吃多些,灯火多些,叶灵凰拉着陆长风随意转几圈后就索然无味,路过一家制衣店铺,购买三套黑色便衣后就沿来路返回。
在街道转角,一声妇人高呼:“杀人啦!”
周围胆大的百姓和江湖人士纷纷围观上去,陆长风和叶灵凰二人刚好路过,被围观看客吸引,也挤上前一探究竟。
四五名惊慌失措的歌姬站在春香楼门脸前互抱安慰,抹着厚重胭脂的老鸨子拿绢帕拦在鼻头前。
冰冷的石板街上,一名邋遢大汉仰卧在一滩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柄长刀,浓烈的血腥气味弥散在大街上。
围观的人群只是议论几句,把冷漠藏在心中,原来他们以为有武斗好戏可看,没想到围来观看时,已经错过最精彩的杀人瞬间,对于还冒热气的陌生男子尸体,这些看客提不起丝毫兴趣,这就是江湖,一个冷漠而残酷的江湖。
有看客逐渐散去,陆长风和叶灵凰才从外围探进脑袋。叶灵凰作为一名医道世家子弟,对血腥场面早已麻木,而陆长风则唏嘘不已。
留在当场的有几名好事看客说上几句:
“看样子,是从春香楼里出来的。”
“是啊,浑身浓烈的酒味。”
“可惜,花钱图个风月,没有马上风,倒是死在兵刃下。”
“瞧他那邋遢样,也能进那春香楼买醉。”
“不好说,走吧,人都死了。”
陆长风仔细看清血泊中那名邋遢大汉的脸庞,悚然惊醒,对叶灵凰说:“是他!”
一脸茫然的叶灵凰立即询问道:“你认识?”
“洗马镇外,银杏古树下,那名落魄刀客!”陆长风哀然道出。
叶灵凰小心翼翼走上前,避开地面上的飞溅血迹,两指探向邋遢大汉鼻息,回头看向陆长风,语气肯定的说道:“死了。”
陆长风有些失态,快步冲到春香楼前,抓住浓妆老鸨子的衣领,问她,“人好好的,怎么就死了?”
浓妆老鸨子体态丰腴,表情淡漠,见逼问她的是一名俊朗少侠,才露出些许笑容,娇声说道:“哎哟,死冤家!放开妈妈我,有话好好问。”
陆长风眼神黯淡下去,松开抓衣领的双手,愣愣出神。
老鸨子向几位花枝招展的歌姬挥挥绢帕,“几位姑娘,你们先进去陪客人。”
等歌姬转身进屋,老鸨子拿着绢帕指指死者,问陆长风:“少侠,他是你朋友?”
陆长风摇摇头,又点点,喉头涌动,生涩着说:“见过一面!”
老鸨子厚颜无耻的去拉陆长风的袖口,说道:“那少侠跟妈妈进去喝杯酒,压压惊,妈妈与你细细说道。”
叶灵凰一手挡住老鸨子,拿住一锭银子,语气生硬说道:“老妈子,给我们说点什么,银子就是你的。”
老鸨子见钱眼开,立即夺过银子塞进胸围子里,笑颜逐开说道:“贵小姐,不好意思!老妈子我眼拙,刚才没瞧出你与这位少侠一起的。”
叶灵凰见她那张粉尘的脸就恶心,跟打霜的冬瓜一样白得吓人,不耐烦道:“银子你拿了,话可一句不能少,否则看我的剑!”
老鸨子笑嘻嘻推回叶灵凰横在胸前的剑,清清嗓子,缓缓道来。
原来那名躺在血泊中的邋遢汉子,两天前的傍晚只身走进春香楼。老鸨子见他肩扛长刀,虽然落魄邋遢些,却不敢轻慢。
邋遢汉子拿出一锭金元宝,让老鸨子安排一桌最好的酒肉,并且要了两位歌姬陪酒助兴。
春香楼的规矩大,只要有钱,哪怕是乞丐,歌姬们也要笑脸相陪。
谁知这名邋遢刀客接两天吃住在香满楼里,不仅烂醉如泥,还睡过一个歌姬。
那歌姬身段、模样都挺俊,是香满楼的红人,只因邋遢刀客的金子份量够足,她才乐意奉陪。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前来消遣作乐的几位门派中人看中那名歌姬,奈何邋遢刀客酒醒后也寻那歌姬,两伙人就为此争吵几句,再然后就争斗起来。
邋遢刀客两日来沉迷温柔香,又久醉脱力,岂是那几名门派中人敌手,被夺去长刀后捅穿心脏,毙命当场。
陆长风听得是默默摇头,在洗马镇外,银杏古树下,落魄刀客战力不俗,陆爷爷送他一锭金子,劝他返乡种田,谁知道他竟然命丧于此。
叶灵凰见陆长风苦闷,好言相劝道:“风哥,事已至此,不要伤感。”
陆长风突然追问老鸨子:“那名歌姬呢,我要进去找她问几句话。”
老鸨子用她那高耸的胸围子挡在门口,好言说道:“这位少侠要是花银子进去图个风月乐事,妈妈我不拦着。否则…少侠还是跟这位贵小姐离开此地,毕竟贵小姐她沾不得这里的胭脂气。”
陆长风眼神无助看向叶灵凰。
两人心意相通,叶灵凰立马明白他要做什么,从腰间香囊中又摸出一锭银子,对老鸨子说:“拿钱办事,让那歌姬出来说几句话。”
老鸨子照旧把银子塞进她那饱满的胸围子,屁颠屁颠的跑进春香楼。
不多时,那名身段、姿色俱佳的歌姬被老鸨子牵着走出,一身红丝绒,异香扑鼻,见到陆叶二人,行了万福礼,期期艾艾说道:“公子,左刀侠因奴家而死,奴家惶恐不安。”说完竟然掩面而泣。
老鸨子以单指戳向她的脑门,嗤笑道:“你个小浪蹄子,哭坏妆容,晚上如何再待客?”
陆长风想起他确实好像姓左,洗马镇外,银杏古树下,落魄刀客左某人,他那为刀而痴的情真意切,他那思家而呆的郁郁之忧,陡然在陆长风脑海里鲜活起来。
“小哥有所不知,左某人,少小离乡四处拜师学刀,每每遇到江湖中人使出新奇怪异的招式,倘若不能与之切磋一二,左某人就会心痒难耐,生不如死。”
陆长风在嘴中默默着左刀客初始见面那句肺腑之言,心中伤感,只是临了也不知他的全名,这江湖,有谁人还记得那个落魄却痴刀的左刀客。
叶灵凰见他又愣愣出神,心有所感,原来长风如此重情重义,对不算朋友的刀客也能一番缅怀。
叶灵凰问那红绒歌姬,“喂,把那姓左的刀客可与你说起过什么?”
红绒歌姬止住眼泪,走到街面上,蹲在邋遢大汉尸身旁,替他擦拭干净嘴角血污,悠悠诉说:“左大哥,名佑,是个极好的侠客,真挚热烈,朴实无华,又饱经沧桑。待奴家像亲人,把对江湖的厌倦和对家乡的思念之情一一倾诉,不曾轻蔑过奴家。他的家乡很美,有金黄的稻田,有袅袅炊烟,有鸡犬相闻,有阡陌交通,还有小桥流水,奴家愿意跟他回去过着粗茶淡饭的平凡生活。”
老鸨子嗤之以鼻,“呸”一声埋怨道:“除了那锭金子,浑身上下再无长物,看着粗陋不堪,尽会哄骗多情女子,什么田野趣事,我呸!小浪蹄子,今生你就死心塌地的在这春香楼为奴为俾,想男人?妈妈每晚给你安排!”
叶灵凰越听越有气,一把掌扇在老鸨子那张粉盖的老脸上,恶狠狠说:“听她讲完,再多嘴,割了你舌头!”
老鸨子呜咽着捂脸,本想喊人求救,被叶灵凰的气势所震慑,不敢吱声。
红绒歌姬哭坐在石板上,把邋遢大汉的头抱在心口,伤心欲绝,“傍晚时,趁他酒醉,奴家换身衣裳下到一楼大堂,与几个姐妹说话。一伙门派中人前来消遣作乐,看中奴家姿色,对奴家动手动脚,拉拉扯扯中惊醒左大哥,左大哥见不得奴家受委屈,拔刀出头相助,谁料想那伙人,人多势众,竟然…”
陆长风眉眼竖起,怒睁睁问那老鸨子,“你可知凶手身份?去了哪里?”
老鸨子身躯一震,陆长风眼神决然而冷冽,让她从头顶寒到脚心,哆哆嗦嗦说话,“春香楼有钱就是大爷,从不问来人身份。那伙人杀人后,就离开。”
陆长风看她眼神闪烁,似有隐瞒,突然拔出叶灵凰的握剑,横在老鸨子脖颈上,逼问道:“剑下无情,还不从实说来?”
老鸨子这回当真忍不住惧意,吓得直呼“要杀人了,救命啊!”
立即有四名壮汉从春香楼里跑出,围在陆长风和叶灵凰身前。
有壮汉劝说:“少侠,切莫动手,我们春香楼是花钱寻乐之地,有话好说。”
陆长风的剑冰冷而锋锐,紧紧贴在老鸨子脖颈上,隐隐已经划出血痕。
老鸨子这才知道事态危机,求饶喊道:“少侠饶命,老妈子确实不知那伙凶手是谁。近日,君北城每天都住进一批江湖人士,打打杀杀,经常遇见。”
红绒歌姬从地上站起,走向陆长风,双手握住剑刃,已是满手血淋淋,她摆摆头说道:“左大哥已然身故,少侠不必为难老妈妈。那伙歹人与奴家提及过无极剑派,少侠要是有心,请一定要为左大哥申冤。”
叶灵凰摁住陆长风拿剑的右手,对他摇摇脑袋,等他平缓神情,把剑收回剑鞘。
叶灵凰再次掏出一锭银子,交给红绒歌姬,交待道:“姑娘,好生安葬他,我们不是他的朋友,后事你当多费心。”
红绒歌姬咬着嘴唇,怎么也不肯收那锭银子。
老鸨子要钱不要命,竟然一把夺过银子,破涕为笑,“死在我们春香楼前,理当尽人事。”
叶灵凰挽住陆长风的左臂,踏着那冰冷的石板路,埋头不语。
黑夜里,秋风萧瑟,几片枯叶飘飘荡荡,落在血泊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