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洗马府城祥云客栈外,进城出城的行人来往如梭。
客栈外有六七家早点摊位,油炸、生煎、蒸煮的早上吃食品类繁多,几个摊主争相吆喝,喧闹异常。
作为老剑圣陆剑平的执念,老人陆乔昨夜一宿没睡着,满脑子都是陆剑平过往的那些爱恨情仇画面,悲其所悲,叹其所叹。
天蒙蒙亮的时候,陆乔走出厢房,老人耳力极好,听到隔壁陆长风的厢房中有丝微的声响,敲门后没有回应,他倾耳聆听,心中大骇,单掌拍飞陆长风的厢房门。
厢房内床榻上,睡眼惺忪的陆长风正左手撑在床榻边沿,右手置于脑后,双腿盘膝倒挂临空,汗水滴滴嗒嗒的掉落在地板上。
老人陆乔飞身上前,揽住陆长风的腰身,提空而起,以指力点击他的足底涌泉穴,渡入一丝罡气,等陆长风悠悠清醒,才让他靠着床榻盘坐。
陆乔责问道:“小子,谁教你的古怪运功法门。”
陆长风只觉脚心一股暖流,从下往上,直冲头顶百会穴,刚才一身冷汗尽皆收干,呼噜着回答:“偷师红鼻子老头的。”
陆乔勃然大怒,一把掌扇在陆长风脑门上,呵斥道:“陆剑平晚年痴傻,做出古怪异常的举动,你也敢偷着学!”
陆长风觉得很委屈,喃喃说道:“小子无心撞见,看过后就忘不了,一次睡梦与仙人斗剑,醒后身体就是那种古怪姿势。”
陆乔觉得蹊跷,问:“然后呢。”
陆长风缓过力道,撑起身体,坐在床沿,继续说道:“那次后,小子隐约感觉气力增长,于是乎,就常有练习。我好像梦见昨天白天听闻的一段评书画面,是新剑圣斗老剑仙。于是乎,就有你刚才见到的那般,绝非我本意。”
“走,去叶丫头房间,让她给你把脉瞧瞧。”
陆乔拎着陆长风,“哐当”一脚踹开叶灵凰的厢房门。
睡梦中的少女叶灵凰被破门声惊醒,以为遭贼,“噌”一声拔出床头断水剑,翻身弓在床榻内侧,虎视眈眈看向房门口。
等看清闯入者,叶灵凰破口大骂,:“姓陆的都是色狼!”
老人陆乔可没好脾气,轮起陆长风,扔上叶灵凰的床榻,严肃说道:“叶丫头,给他瞧瞧!一大早,长风小子陷入魔怔。”
陆长风龇牙咧嘴,嚷嚷疼个不停,尽管床榻上有软被芬芳,也抵消不了落下的撞击之力。
叶灵凰眉眼一横,怒气冲冲的喊:“闭嘴,再喊捅你个透心凉!”
然后,叶灵凰迅速下地,整理好外袍衣物,对老人陆乔恶狠狠说:“陆爷爷,天踏下来,您也不能擅闯女子的房间吧,小女子还未出阁,传出去岂不是毁我清白。”
“噢!”老人陆乔瞥向叶灵凰的身段,“废话少说,赶紧给那小子号上一脉。日后,把你嫁给长风小子,还你清白!”
叶灵凰一脸鄙夷,边向床榻挪步,嘴里都嘟囔着:“老不正经,小的混蛋!”
陆长风很识趣的闭嘴不言,伸出右腕放在床榻边缘。
叶灵凰很是嫌弃,微微拿出纤细食指搭在他的脉门上,指尖上下摁了摁,就收回右手臂,站向一边不言语。
陆乔老人冷冷问一句:“死不了?”
叶灵凰白眼一翻,没好气的说:“差点!”
“喂!有那么严重吗?我顶多算是运功岔气。”陆长风慌乱反驳。
少女叶灵凰一巴掌扇在陆长风的头顶,恶狠狠的说:“岔气?你任脉、督脉逆行,腹脏挪位,要不是有陆爷爷的一缕霸道罡气及时入体,导引你气血归顺,阴阳调和,誓必暴体而亡。”
陆长风凝神静气感受体内经脉运转,似乎并不异常,起身下地,对叶灵凰怀疑道:“你莫非恐吓我?陆剑平生前也做过同样修行,我只不过照葫芦画瓢,而且以往都感觉内力增益匪浅,运功过后龙精虎猛的。”
因为陆长风下地后站的位置与陆乔挨着,老人家听完一堆废话,只觉得长风小子聒噪,抡起枯槁手掌又扇在他头上,“你小子刚才无意识的走火入魔,老夫闯入分明感应到一丝邪气在侵蚀你神智。”
叶灵凰见陆长风抱头鼠窜,心情转好,才不计较一老一小打扰自己晨梦,对老人询问道:“陆爷爷,野小子是不是阴阳颠倒,行差就错。”
老人陆乔看看窗外热闹的街市,说道:“却有可能!时辰不早了,我们先启程,路上边走边谈。”
陆长风提醒叶灵凰说道:“那个驼背老者还在医药馆等你。”
陆乔看了看陆长风,“哪个驼背老者?”
“昨天下午,我在街市遇到一对说评书的爷孙,老头是个驼背,把新剑圣战老剑仙的故事讲得惟妙惟肖,晚上做梦都很真实。”
陆长风认真思考后又说了句,“驼背老者可能知道许多江湖过往,我想跟他问问,老剑圣的事。”
陆乔点点头,对叶灵凰说:“老夫跟你们一同前往。”
叶灵凰把老的小的二人撵出去,一番收拾打扮。
陆长风三人牵着各自的马匹,穿过闹市,来到悬挂“医道玄祖”匾额的医馆前。
羊角辫小女孩坐在门脸下,愁云不展,忽然看到昨天的大哥哥,笑脸上前寻问:“大哥哥,昨天与你一起施医赠药的漂亮小姐姐呢?”
陆长风尴尬的退够几步,把叶灵凰凸前出来。
一身莲青色男装深衣的叶灵凰英姿飒爽,她拉起羊角辫小女孩的手就往医馆内走去。
羊角辫女孩又是惊怕又是害臊,挣扎反抗着说:“公子,你再这样,我就喊人救命了!”
叶灵凰实在绷不住,“咯咯”笑出声,边拉扯边说:“我就是你要等的漂亮小姐姐!”
那医馆掌柜叶大庆昨夜凌晨被急诊病患家属请了去,至今未归。医药馆中的郎中、学徒、小二听闻叶家族长大驾光临,纷纷“噗噗”跪下,却见打头进来的分明是一位飘逸不凡的英俊少年。
男装乔扮的叶灵凰无暇顾及店铺中的众人,径直走向内堂。
内堂床榻前,驼背老者脸色泛红,不似昨天病危时惨淡苍白。他正在擦拭那把褪皮掉色的琵琶,见进来的秀美男子眼生,遂询问:“后生,找谁?”
叶灵凰面带笑容问道:“老人家,一夜休息,感觉如何?”
驼背老者“噗通”一声跪下,原来是昨晚施医赠药的妙龄女子乔扮男装,哽咽说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老头子无以为报,只能给你多磕几个响头。”
叶灵凰搀扶起老者,神情并不轻松,亲手给老者号上一脉,缓缓说来:“老人家,昨夜用药只能起到缓和作用。你心口绞痛应该与背上暗伤有关,我猜老人家肯定是四处寻过医的,应该知道背上暗伤有多严重。”
驼背老者坐在床榻边沿,点点头,说道:“不瞒恩人,老头子背上的伤已有近三十年,瞧过许多郎中大夫,吃药、针灸都只能缓和,不能根除。”
这时,羊角辫女孩泪眼哭求,“小姐姐,我跟爷爷四处求医,外面哥哥们说你是医道玄族的叶家族长,您一定有办法医好我爷爷,方儿来世给您做牛做马服侍您!”
医者天下父母心,叶灵凰其实心地纯良,哪里受得了羊角辫女孩苦苦哀求,让众人回避,再看看驼背老者的暗伤。
往事不堪回首,驼背老者突然老泪纵横,只让众人不要走,听听他的凄惨遭遇,随即解开自己的衣衫,露出后背。
只见驼背处是一坨长茧的肉瘤,肉瘤顶部已经腐烂,有臭味散出。
原来驼背老者姓方名东,南湖人士,早年被歹人一枪捅中后背,枪头插进骨髓中被折断。那时方东家里还有些钱财,四处寻访名医,把家财耗尽也拔不出断枪头,拖上一年半载后,背上伤口烂了又长,长了又烂,一圈又一圈老茧下来,三十年就形成现在这副模样。
陆长风“呲溜”吸一口凉气,斥道:“好歹毒的恶人!”
叶灵凰紧皱眉头,用指甲尖在老者背后的茧壮烂肉上摁了摁,感受其中的异物,轻声问道:“还疼不疼?”
驼背老者摆头答道:“早就不痛了,贱命一条,恨不得早死。老头子只是可怜我那糟糠之妻,她的凄惨遭遇不讲也罢。”
此时,羊角辫女孩失魂落魄般垂坐在地上。
驼背老者怜爱的抚摸着女孩的头顶,泪流满面,把心酸往事憋进肚子里。
叶灵凰沉思很久,叹气说道:“老人家,要是你早年受伤第一时间来我叶家求医,或可痊愈。日积月久,那断枪头与骨肉长在一起,再强行拔出,只怕你会立即丧命。”
驼背老者苦笑,怨天尤人又有什么用,拉起叶灵凰的小手,拍一拍,说道:“叶姑娘宅心仁厚,必有福泽。只求你开副方子,让我挣扎求活。方某人寻找仇家三十年未果,大仇不报,死不瞑目。”
叶灵凰看着老者凄惨的面容,心中隐痛。
陆长风头一回得见如此凄惨之人,也是愤愤难平,问道:“老人家,你可知仇家模样?”
驼背老者点点头,“化成灰也忘不掉贼人相貌!只是不知他的身份,更不知所在,三十年东寻西找,也不知他死活!”
这时,医药馆掌柜叶大庆赶回,看到驼背老者能下地走动自如,还以为他的病被叶灵凰治好,笑呵呵对叶灵凰说:“大侄女,还是你手段高明。”
叶灵凰没有理会,一脸阴沉,语气干吧吧的说:“族叔,这位方姓老人还需在你这里休养时日,请好生照顾。”
叶大庆一愣,心中盘算,莫非哪里得罪过这位少家主,也不敢多问,拿出鎏金的请柬交给叶灵凰。
“谁的请柬?”叶灵凰眉头皱起说道。
“昨天跟你提起过,南边君北城吴克庸吴老镖头退隐江湖,金盆洗手,广发柬帖请人观礼。”叶大庆指向鎏金请柬的落款,对叶灵凰说道。
叶灵凰点点头,心中思索着,刚才陆爷爷一直沉默寡言,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万一他不往君北城去,还得劳烦叶大庆去一趟君北城。
陆长风大着胆子,从叶灵凰手中夺过鎏金请柬,赞道:“这吴老镖头肯定很富有,请柬都值不少钱。”
驼背老者听他们开始谈论起君北城的吴克庸,提醒一句:“叶姑娘,前去看吴克庸的金盆洗手之礼,是值得的。江湖传言,新剑圣段尘子会出席。”
陆长风听到剑圣二字,心有所感,拱手问向驼背老者:“方爷爷,敢问您亲眼见过段尘子与令狐清风一战?”
驼背老者摆摆头,眼神迷离,“方某人不会武功,不懂武功,四处漂泊,为了活命,只好靠这张能说会道的嘴活命。”
陆长风鼻子都气歪,亏得昨晚自己还梦到一场巅峰对决,原来是那驼背老者杜撰出来的。
驼背老者看陆长风一脸不悦,出言解释道:“江湖中有一本书籍《山鬼说》,道尽过往江湖逸闻趣事,我评书的内容多来自于它。”说完从随身包裹里取出一本破旧的书籍递给陆长风。
陆长风随手翻阅一眼,内容还真不少,空白处有许多涂鸦点评,怕是眼前姓方的驼背老人所为,抬手道谢:“谢谢老人家,小子也愿您早日大仇得报!”
临近中午,掌柜叶大庆想留族长叶灵凰吃过饭食再动身,不料叶灵凰被驼背老人的旧事折腾的心情不愉快,不肯留下来吃饭。
老人陆乔三番五次听到君北城吴定庸几个字,又听闻新剑圣段尘子出席,再加上他与青叶剑之间的感应似乎越来越强烈,也迫不及待前往。
最后,叶灵凰留一副药方给羊角辫女孩,让她照顾好驼背老者,说是不出意外,能保老人活过六十五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