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洗马府城往南三百余里就是君北城,一路前行,村镇渐渐多起来。
今年夏天大旱,田地多是荒凉,偶尔能见到几块麦田,也是稀稀拉拉的长着不算饱满的麦子。
尘道上三匹白马小步慢跑,着青灰色长袍的男子端着一本破旧书籍翻阅,时不时发出赞叹声。
领头的莲青色深衣小个男装不满道:“野小子,别在后面拖拖拉拉的,按照这样的速度,我们肯定要错过吴克庸的金盆洗手。”
后面的青灰长袍正是陆长风,他看那《山鬼说》正有兴致,听到叶灵凰催促,搭腔问道:“叶丫头,原来你家祖奶江湖名号是菩提子,善用金针,居然在鬼榜人杰中排名第五!”
青衣叶灵凰不冷不淡的“喔”一声,随口问道:“谁人第一?”
陆长风合起书籍,夹紧马肚,几步赶上前头的陆爷爷和叶灵凰,笑嘻嘻问向陆乔老人:“陆爷爷,你可知刀魔秋恨水?”
老人陆乔并不理睬,悠闲抿着最后一袋囊酒“马上醉。”
叶灵凰惊讶道:“莫非那秋恨水排名第一?”
“可不是!我翻过几遍,压根就没有见到排行榜上有什么孤独不败,令狐清风等人的姓名。”
陆乔老人撇一撇嘴,含糊说道,“死活都未知,还排什么名。”
叶灵凰在马背上探身抢过陆长风手里的书籍,快速浏览起来,前面山榜篇,大段讲述的豪门世家、名门大派,她一带而过,着重看了看鬼榜排名。
陆乔老人慵懒的伸着双手,打了一个酒嗝,对叶灵凰说:“叶丫头,看李家写的破书做甚。”
叶灵凰愁眉不展,迟吃说道:“叶家偏安一隅,祖奶死后,再无江湖威慑,小女子肩膀嫩,怕扛不住叶家这只大船。”
“所以呢,你想从那破书上了解江湖?”陆乔眯着眼睛盯着叶灵凰。
叶灵凰点点头,“我修为不够,迟迟参透不进化境修为。”
陆乔大笑,抚须长叹,“你这小丫头,已是天纵奇才,小小年纪有一手断水水长流的剑罡,还怕被江湖中那些阿猫阿狗欺负了?”
陆长风好心提醒叶灵凰,“轮盘山中,你那位癫狂的叔叔看着像是已经得道,等他回到叶家,还怕家中无人?”
想到二叔叶齐锦,叶灵凰更是一脸忧色,她望望老人陆乔,几欲开口询问,又忍下。
陆乔摆摆手,说道:“叶丫头,你别问也别多想,你那叔叔跟陆剑平有什么深仇大恨,老夫记忆里没有!日后,你有机会亲自问你叔叔。”
陆长风从马侧抽出黑芒钝剑,弯腰探马,从地上挑起一撮沙尘,任手中长剑砍劈挑刺,尘土不掉分毫,臭显摆的对陆乔说:“陆爷爷,怎么样!小子算不算天纵奇才,才几天已经领悟以剑御气。”
“我呸!”陆乔老人鄙视着说,“别以为老夫人老痴呆!你小子几个长夜不眠,苦练端剑走剑,还算有些毅力,至于以剑御气,还差得远!”
“以前那红鼻子老头就没正儿八经的教过小子剑道,行差就错,差点魔怔!求陆爷爷赶紧教我最厉害的剑法!”陆长风哀求道。
陆乔捻着胡须,任白马加速奔驰,长声笑道:“马飞如大浪滚滚,长风,你可淘沙悟道?”
陆长风摩挲起自己的悬胆鼻,不明所以。
那少女叶灵凰似乎有所醒悟,拔出宝剑断水,倾身轻轻一挑,一撮沙尘在剑尖,随着奔驰的骏马,剑意绵绵,长久不衰,任疾风吹劲草,她的剑承载着沙尘像流水般不停滞。
老人陆乔回首观望,高下立判,对陆长风喊道:“长风,过去你的所学尽可抛去,老夫教你百字剑诀,一定要紧记。”
“剑从心起,火天大有,雷天大壮;剑从眼出,水天需,雷泽归妹…”
陆长风拍马前追,大急,扯着嗓子喊:“陆爷爷,您慢点说,小子记不住!”
三匹白马一路快跑,在傍晚时分,走到一处村庄前。
处在岔路上的小村庄,不见灯火,那老树昏鸦叫声凄凉,更显萧瑟。
陆长风勒缰止马,停在岔路口,问叶灵凰:“一路向东南,一路向西南,走哪边?”
男装叶灵凰翻身下马,姿态轻盈,俊美不凡,白了陆长风一眼,回道:“你问得稀奇,本姑娘又不是带路的!”
陆乔老人飞身下马,牵起缰绳,指向村庄,“今晚那里休息,明日赶路不迟。”
黄昏里,一口大磨盘趴在村口,上面的石碾裂开两半,被风吹走一层沙尘,很快又有一批沙尘落在磨盘上。
村庄不大,十几户土坯茅草屋靠在一起。
陆长风扯着嗓子高喊:“有人吗?讨口水喝!”
一连三声,没有人应答。
陆长风回头对身后二位说:“破壁残垣,怕是村民都出走了。”
叶灵凰拿丝帕围住口鼻,往村子里唯一的一条巷道走去。
陆乔、陆长风二人跟上后,看到破烂院门有的虚掩,有的倒在地上,屋舍内黑漆漆一片。
突然,一间茅草屋内发出几声咳嗽。
陆长风机警的攀爬上高处,临空看向茅草屋内。
一位佝偻老农蹒跚走出,看向院外三人,招招手,嗓音嘶哑说道:“三位,找谁?”
叶灵凰拱手说道:“老伯,我们过路客,天黑不宜行,想借宿一晚。”
佝偻老农又一阵咳嗽,吃力喘息,“空房子多的很,你们随意,老汉口粮不多,恕不招待!”
陆长风从高处跳下,询问老农,“老伯,这村中人呢?似乎就你一个?”
佝偻老农越咳嗽越厉害,就地坐下,没再说话。
叶灵凰轻声走过去,解释道:“老伯,我会点医术,让我给你瞧瞧。”
老农抬眼看着眼前俊俏男子,好奇问道:“娃娃,你怎么是女声?”
老农面色黝黑无异常,身体消瘦却有神韵,不像有重疾。
叶灵凰远远伸手探脉,边解释道:“我本是女子,江湖行走,图个方便。”
老农“噢”一声,招呼院外另两人进来坐坐。
叶灵凰收回手,宽慰说道:“老伯,不打紧,你只是有点伤寒,我留个方子你,找家药店吃三副就好。”
老农苦笑,“姑娘好意,老汉心领。农家人,挺一挺就过去了。”
陆长风耐不住好奇,又开口询问老农,“老伯,我们刚才从村口进来,一个人都没碰到,村民都去哪里了?”
老农在叶灵凰的搀扶下站起身,悠悠喘气,对陆长风说:“你这后生,不爱搭理你,还总找话说。”
陆长风一愣,无奈摊手。
叶灵凰毕竟女孩,心思细腻,让陆长风从马侧包袱里取来干粮,送给老农一袋。
老农原本萎靡的面容立即亢奋起来,双手颤颤巍巍接过干粮,扯着嘶哑嗓子哭丧道:“瞎眼的苍天,整整干旱四个月,挨饿四个月呀!”
“什么?”陆长风惊讶问道:“难道村民都饿死了?”
老农横眼瞅着陆长风,“饿死个屁!村里二十几口人,唯独老汉是个鳏夫,无依无靠,他们可以舍家弃地去那君北城讨生活,老汉只能在这里等死!”
陆长风心里明了,难怪刚才问到同村人的去向时,这个老农不愿搭理人。
陆乔似乎心有所感,对老农劝慰道:“好死不如赖活着,既然怕饿,就挪个窝,找处闹市,乞讨也能活命。”
老农这才注意到说话的白首老翁居然比自己还年迈,却是松形鹤骨,他站起躬身施礼道:“长者说的在理!老儿白活一世,没有给家里续上香火,愧对父母,这才赖在村里等死。”
陆乔指向陆长风,对老农说:“老夫有一位故交,也是孤零一生,晚年收养了这么个小子,每逢初一十五,总能有一人替他焚香烧纸,也算可以含笑九泉。”
老农傻呵呵笑起来,“长者说的极好,有个这么大小子当后人,确实欣慰。”
陆乔老人把手中皮囊递给老农,说道:“陪老夫喝几口,让两个娃娃弄顿饱饭吃。”
这老农家徒四壁,米缸里只剩几碗杂粮。
陆长风陪叶灵凰在院中升起一对篝火,把随身带的干粮、卤肉放在火边烤热。
两老两少,就着一皮囊白酒,吃得温饱。
那老农很久没这么舒坦惬意过,尽管还咳嗽的厉害,吃起食物来狼吞虎咽的,酒也没少喝,大概是不胜酒力,没多时就回屋躺着去了。
老人陆乔望着这安静又荒凉的夜色,心有所动,问向篝火旁的叶灵凰,“叶丫头,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没个老伴,晚年凄凉呀!”
叶灵凰“嗯”一声,不作回答。
陆长风悠悠道:“小子生来孤单一人,活得倒也简单。那老农晚年凄凉,让我想起陆剑平晚年时也是同样的孤苦。”
老人陆乔见两个小娃娃酒意正浓,尝试问道:“叶丫头,你双亲还在吗?”
叶灵凰打个酒嗝,摆摆头,醉眼迷蒙,缓缓说道:“我没见过他们,曾祖母把我养大的。”
陆长风同情说道:“同是天涯沦落人,以后哥照顾你!”
叶灵凰“呵呵”一笑,把手中酒抛给陆长风,说道:“我还有宗族,你有啥?”
陆乔把最后半囊酒倒进三个小瓦罐中,劝道:“来,来,再喝,秋夜寒凉,等会好睡觉。”
不多时,叶灵凰酒色上脸,脸颊绯红,“嘻嘻”笑道:“陆爷爷是个坏人!趁我醉酒,套我的话。”
陆乔挪到叶灵凰身旁,拉起她的小手,拍一拍,问道:“叶丫头,你觉得长风小子如何?”
篝火正旺,火光撩人,暖烘烘的,把三人面孔照得通红。
陆长风“唰”一声站起,支支吾吾没说出话来,又原地做下。
叶灵凰瞪着篝火,吭哧吭哧,缓缓说:“他呀!武功差劲,人又笨,没有显赫家世,长得一般,就是鼻子还看得过去。”
陆乔笑道:“那你是愿意呢?还是不愿意呢?”
叶灵凰见陆长风耷拉着脑袋,内心挣扎一番,摇摇头,“不行不行,陆爷爷,你干嘛非得让我们俩凑到一块。”
陆乔苦口婆心,好言劝慰,“长风是个孤儿,你个女娃娃,老夫以后走了,放心不下你们。”
“可是!我肩上责任重,野小子没能力照顾我。”叶灵凰犹豫道。
陆乔“哈哈”作笑,说道:“那你内心是同意咯!”
叶灵凰又摆摆头,咬着芳唇说道:“不成!族内长辈不会同意的。”
陆乔愤然站起,斥道:“什么门当户对,我呸!你祖奶与陆剑平就是被世人所误,临了才死在一起。”
叶灵凰潸然泪下,抱着膝盖哽咽。
“叶丫头,哭啥嘛!”陆乔无奈问道。
陆长风涨红了脸,失望说道:“陆爷爷,长风不过山间野小子,高攀不起人家望族千金。武功差,身世差,长得差,只配找个农女过日子。”
陆乔转头瞪了一眼,横眉怒道:“住口!陆剑平没有教好你,老夫不是那老糊涂,百天的时间,教不好你,就杀了你,免得你在这世间孤苦无依。”
陆乔又斥向叶灵凰,“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要在乎族人,好办!老夫杀光你的族人,让你轻轻松松过下半辈子。”
叶灵凰泪眼抬起,苦憋憋看着盛怒的陆爷爷,说道:“你真偏执!”
陆乔长呼短叹,缓下脾气,伸手抚摸下她的额头,好言说道:“叶丫头,长风是个还孩子,你也是个好孩子,陆爷爷时日不多,盼你们能相互扶持,白头到老呀!”
叶灵凰抹掉眼泪,内双凤眼如钩,翘起粉嘟嘟的小嘴,苦笑道:“除非,野小子能一鸣惊人,武功盖世,我才有安全感。”
陆乔长饮一口白酒“马上醉”,大踏步走向村口,笑得爽朗开怀,留下一句“老夫就给你一个武功盖世的男人!”
篝火噼里啪啦作响,夜静寒凉。
陆长风隔着火苗,看清叶灵凰那张粉雕玉琢的面庞,挂泪垂珠的,越看越怜爱,缓缓把屁股挪向她。
叶灵凰酒气上涌,喷出浓浓酒香,“长风,我恨你。”
“恨我干嘛!”
“恨你平庸,恨你懒散,恨你笨!”
“我…我以后加倍练剑!”
“以后不准气我!”
“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不准靠着我!”
“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