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看来失望了？”

　　突然出手相救的女子款款走来，她的声音不同于寻常女子，而是带有磨砂质感的磁性嗓音，若不见其人只听其声的话，多半会以为是男子。

　　在周安的注视下，女子走到两护卫面前，随手一挥接触了紫钉禁制，不等对方开口，又丢下一面令牌。令牌日月同面，中间是用小篆写的“天来”二字，背后就简单些，除了刻一“紫”字浮雕，还有便是不知名的花图案。

　　护卫双手捧着令牌，面面相觑，而后爬起身单膝跪地，低头恭敬奉还。

　　嘴里还说道：“见过紫大人，小的们失职，还望大人恕罪。”

　　叫紫大人的女子接过令牌，环视狼藉四周，唔了一声，护卫们的头埋得便更低了些。不过她并没有多说，而是绕着受伤的周安来回打量了一番。

　　“有意思。”

　　周安不明所以，但他知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定是和天来居的关系不浅，甚至有可能就是此间酒楼的幕后之人。且刚才一出手就擒住了两名扎手的护卫，显然是为修灵的高手，是以他并不敢妄动。

　　就在他琢磨着对方来意时，楼上赵无衣却开口道：“别愣着了，上来吧。”

　　周安欲上前，女子扭头打岔道：“小依依，你是在叫他还是在叫我？”

　　赵无衣白眼还之，转身消失在楼梯口。

　　“别这么无情嘛！”

　　女子扭着腰肢，端着手一步一回头地上了三楼，她看向周安的目光中，既有好奇，也有疑惑。

　　护卫见紫大人离开，面色尴尬，对周安拱手致歉，讪笑道：“没想到你们是紫大人的贵客，刚才小的们出手实属不该，还望贵客莫要放在心里。”

　　见周安双目瞪圆，似乎极其不满，护卫道歉的语气又添了几分讨好，而后又舔着脸开始求情起来。“能被紫大人亲自接见，想来你们是顶顶高的大人物，贵客们可否高抬贵手，饶了我们兄弟四人。”

　　周安仍旧不语。

　　护卫压抑心中憋屈，扯着老二又低了低头，急道：“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求...”

　　老二闷声打断道：“老大，老三还在楼下生死不明。”

　　愣在原地的周安其实非常无辜，他并不是不想回应，而是自刚才起，他就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连嘴皮子都动弹不得。

　　定是那紫瞳女子搞的鬼！

　　一阵清风拂过，周安挣扎的身子终于可以动了，踉跄踏前一步，打断了两护卫一唱一和的相声。

　　拾梯而上，留下一句，楼下之人未死。

　　来到三楼，刚才被留下的那人正浑身湿透昏迷在旁。服务三楼贵客的下人不少，光在走廊上游走的便有三男四女，不过他们脸上各都平静，路过护卫老四时也目不斜视，视若无睹。

　　让周安直呼离谱。

　　楼上包厢十二，分别以二十四节气中的“中气”命名，间间门房紧闭，唯有“冬至”之门敞开，待周安走到门口时，里面三人正围着一人“尸首”念念有词。周安只在画像上见过贾府五姑爷，他原以为菜贩是五姑爷装扮的，但似乎并不是。

　　“没有任何易容过的痕迹。”

　　“看尸体的状态，确实死后不久。”

　　赵无衣和甄叔在你一言我一语的分析，女子则蹲在无衣身旁，时不时上下其手，似在抚摸什么珍贵物件，逃脱几次无果，赵无衣便只能让她随意为之。

　　看情形，两人当是相熟已久，或是伴侣关系。

　　只不过周安从未见过这般“热情开放”的女子。

　　“怎的这么久？伤得很重？”赵无衣背对周安，身影幽幽传来，透着疑惑。

　　女子回首瞥了一眼，周安挠了挠脑袋，不知如何接话，只能打岔问道：“有从五姑爷的尸体上看出什么吗？”

　　无衣起身，女子递上手帕，自然接过后仔细擦拭双手，末了才说：“死的蹊跷，毫无挣扎过的痕迹，面色从容，内外皆无明显伤势，不过心脏没了。”

　　心脏没了？面色从容？

　　这绝无可能，若是从容，那么刚来时听到的那番尖叫又是什么？

　　周安不善此道，见赵无衣顿首冥思，其余两人皆有异状，只能在一旁安静待着，而这时他才发现，冬至阁内，桃木桌圆，共九席。桌上无山珍海味，瓷碗食具，仅一壶酒，一玉杯，杯中琼液满，未动一口。

　　陈设中还不乏蚯蚓结、麋鹿角、流水清泉台，虽说不上价值连城，但极富格调雅趣，可谓心意满满。一叶知秋，天来居能在武朝“开枝散叶”，不无其中道理。

　　不知为何，周安目光在阁中扫了三四遍，最后总能落在桌后屏风上，屏风有一图，名为《九九消寒图》，图中有一支素梅，瓣出九九，八十有一，意喻近春深。

　　除梅外，画上再无其他。

　　凡作画者，都会在自己的作品上题字落款，当然，若只是为了混饭吃的画匠，兴许会应买家要求不落姓名。

　　赵无衣发现了周安呆痴的异样，不再思考，只静静地看着他。

　　似有连锁反应，女子和甄叔的目光同样落在了他的身上，而后再画与人之间来回扫荡。

　　女子欲上前询问周安到底在看什么，那么入神。赵无衣横身阻拦且用手毕了个禁声的姿势，女子本玩心起，后见无衣严厉目光，便噘嘴消停。

　　一盏茶过去，周安如同枯木，只是那双黑色的眸子似乎越来越亮。

　　又是一盏茶，他终于回神，像个疯子一样，指着画中花惊呼道：“这画竟然是一套剑法！”

　　什么？

　　剑法？

　　甄叔再次眯眼瞧去，似乎想确认一下。虽说刚才他心中有所猜测，但认真看了几眼没任何发现后，便打消了这样的想法，没想到还真有。

　　待他思绪千回百转，目光重新落在画上，再三确认自己是真看不出来后，心中不由长叹。

　　此间除了周安的反应最大外，第二个便是女子了，她是这桂阳郡天来居的话事人，说白了就是掌柜。自她接管以来，天来居的所有器物她都有一一看察过，但并未发现任何奇怪之处。就单说这面画了素梅的屏风，自己来回见了不下十次，却并没看出什么异样。

　　怎知被小依依青睐的毛头小子悟出了招剑法，心中是又嫉又妒，转念又觉得亏得很，暗自决定待小依依等人走后，便要让人将这屏风搬走。

　　回神后的周安前后走了两步，似乎在确定什么，局促不安。

　　赵无衣见状开口询问道：“这剑法有何异样？”

　　周安眉头紧皱，为难地看着无衣，不知如何表达心中所想。思来想去，他无视吃味的女子，双手轻推着无衣退了几步，而后又将屏风搬到窗前空处，端着未出鞘的剑闭目起来。

　　两息后。

　　剑影频现，每剑都点在画中梅瓣上，力道控制极为精妙，剑剑相当，不多一分、不少一分、不快一分、不慢一分，点在画上，触而不破。

　　九九八十一过半，空中兀自绽放出梅花来。

　　那梅似是从画中跑出来一般。

　　甄叔与赵无衣同时轻呼道：“梅花点云！”

　　不过很快赵无衣心绪便平静了下来，梅花点云讲究快、凌厉、变幻，而周安此招下去，三不占一，于是摇了摇头：“空有梅现，未见凌云，不得精髓，这不是《梅花点云剑》。”

　　甄叔向前一步，与无衣并肩，眼中闪过异色，语气莫名又内含笃定意味道：“不，这就是《梅花点云剑》，剑光确如梅中云。但谁说，它之云定要剑光，又是谁说，它之精髓就是那三个。”

　　赵无衣挑眉反问，“不是吗？”

　　甄叔无有辩驳，只说：“看着就是。”

　　最后一剑点在最后一瓣上，八十一剑毕。

　　周安面露疲色，收剑后退一步，顺气调息。

　　空中梅花逐渐凋零，没入画里。

　　渐渐得，素梅八十一朵花瓣上竟透出云色来，或深或浅，眨眼便将整朵素梅全部遮盖，只留一片深浅不一的“云白”。

　　女子好奇伸手去碰，画中云竟化作了剑攻向她。但女子却也不怕依旧伸手，待剑入手，她掌心浮起紫蕴，来回收力四次，将剑云捏散。

　　变故惊得赵无衣说不出话来，只听耳边传来一句。

　　“这不，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