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门窗关好,泡好茶,周安用炯炯目光盯着赵无衣。他想事简单,却不是傻子。从赵无衣难看的表情里,他读出此事并不简单。而且能说跟他说,定与他有关,是以个中详情他自然是很想知道清楚的。
毕竟被蒙在鼓里的感受可不好。
赵无衣抿了口茶,徐徐言道:“你可知为何那铜镜人要任由红狐杀人泄愤?”
这问题他多少能猜到些,但还是干脆应答“不知”。
“灵狐尾数越多,神通越多,实力越强劲。其中青色雌狐为九尾、红色雄狐为六尾。是以狐群中,以九尾青狐为尊、为王。但越是强大的生灵,便越难生诞,通常整个狐群中,只会新诞出一只雌狐,待其成长为九尾时,要么取代上一任九尾成为新王,要么离开,再创一脉。而雌狐幼时便通体雪白。”
周安点了头,“也就是说,那天杀的卖家把青丘山灵狐群的下一任王给抓了!”
“没错,九尾灵狐实力最弱也有七品之境,再加上无数红狐,若将其激怒与人族开战,顷刻生灵涂炭。是以红狐要泄愤,铜镜人不敢挡,也不能挡。”
“道理我何尝不明白,但杀人泄愤便对了?”
“所以便断了它一尾!”
“可...”见周安还想说,赵无衣打断道:“你这呆子,小小二品,想管的事却那般宽,听我说完。”
这话有些刺痛周安,但他知道无衣好心,就没有辩驳。
此时他无比渴望变强,不单单是为了母亲,其中多了些别的东西,而他并不自知。
不理其愤愤不平,无衣继续道:“人妖两族太平已久,而今人族地界频显妖踪。恐其生出事端,所以这时候绝不能惹怒灵狐一族,届时灵狐鼓动其他灵族,让人族腹地起火,那我们人族将难以两顾。”
周安低头不语,妖族是他没有想到的,若真如无衣所说,那么战火将会把人族拖进炼狱。
赵无衣知道他心情低落,心中尚有尖刺。可他所谓的是非在人族大义面前,终究有些微不足道,自觉他会想明白。
“且不说这个了,我接下来要说的便是起因,与你相关。”赵无衣话音严肃了起来,周安收拾好心情侧耳倾听。
“我怀疑灵狐被捕事件与妖族有关。你可还记得,你与幼狐初见时的场景吗?”
“记得,有何不妥吗?”
无衣目光一闪,“树妖与灵狐确实相敬如宾,可幼狐出现的地点太过奇怪,基山离青丘山可有三百余里,一只幼狐再贪玩,也不可能会离族群那么远!”
周安赶忙接话:“所以幼狐当时确实被妖族所擒,后逃脱,南绿衣没有救错。”
“妖族丢失幼狐,自要寻回,便有了龙川被屠,毁尸灭迹。”
“可是依擒蛇妖说,罪魁祸首确为九尾灵狐,虽然灵狐尊上说其并未扯谎,可也说并非它做的。”
赵无衣示意周安稍安勿躁,解释道:“通晓变化之术,且能使定身神通,喜断人颈脖的,就是红狐。”
“红狐?!”周安大惊。
“是的,红狐。想来它是幼狐的贴身护卫,知龙川镇身后的势力不可小觑,便化身九尾与之对峙。按理说无凭无据,它不敢乱来。所以我有一个猜想,既然镇中能有蛇妖出现而不被知,那么当时定有其他妖族在场,使了遮掩妖气之法。”
“也就是说,红狐突然暴怒是妖族从中作梗?!”这下周安再淡定不得,妖族向来残暴,人人得而诛之。这事如果真是妖族所筹谋,那么,或如上所说,妖族欲生事端,挑起战火!
“这点有待确认。”无衣话音急转直下,让周安摸不着头脑,问:“意思,这仅是以妖族参与此事为前提的推算,那能当数吗?”
“不能。”无衣面露遗憾。
倏而,周安察觉其中漏洞,又问:“若幼狐不为我们所救,它们抓幼狐怎么挑起事端?”
“这不显而易见吗?当然是卖狐。一旦青丘山一脉未来的灵狐之主被签订血契,变成人族奴隶,那还了得,这可是不共戴天的血仇!”无衣说完,一阵后怕涌上心头。
周安非常庆幸自己能够阻止这一切,随即恍然,问道:“所以此事关键,便是要看卖狐之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对吧?可那人早就消失无踪,我们又如何得知?”
世间灵宝、术法万千,寻踪查人其实倒也容易,只是一来时间太久,二来对方没有留下任何物品,没有媒介,查起来难上加难。不过无衣似早有安排,面色淡然。
“无妨,等会便知。对了,你护幼狐不被蔡裴签订血契,令红狐没有大开杀戒。此事若真是妖族所谋,那么这次失败的原因,大部分会算在你的头上,届时它们当会对你不利。”
这点周安倒没有多畏惧,自己只是一个小小二品修士,想来妖族要对付自己,也不会花很多心思。可他那无所畏惧的表情落在赵无衣的眼里,使赵无衣气不打一处来,又强调了两遍其中厉害,周安只答明白。
这让赵无衣气愤不已,暗道,这呆子到底知不知道他周家和妖族之间的仇恨!
可正当他想阐明其中要害时,蒙面九五二七推窗而入。
“大人,真如您所料,我们去晚了,那牙人东已被灭口,死状凄惨。家中所有交易资料尽被损毁,不过其屋中尚有未完全散去的妖气,灭口之事恐怕是妖族所为。”
听罢,周安头皮一抽,妖族抓幼狐卖与人族,其中内涵不言而喻。
“还有,蔡裴不知从何渠道打听到暗桩地点,求见卑职,卑职见是不见?”
无衣瞥了眼周安,似再说,相信我没错。后摆手道,“晾着他。”
收回目光,招暗哨近身,附耳吩咐了几句,便让其退下。当周安想开口询问时,无衣却说,“你才小小二品,知道了太多,对你并不好。”
周安咬唇低头。
待他收拾好心情,无衣也从沉思中醒来,道:“你接下继续历练?”
闻言,周安摇头说:“我要回趟青丘山,和尊上交代一下,并且看下我的朋友。”
无衣点头,抚衣起身,正了正发冠,“我们同路,收拾一下,即刻出发。”
九尾尊上实力深不可测,就无衣那微末道行,一个喷嚏都不需要便会化为灰灰,他想干嘛?周安心骇,哪敢让其同行,连忙道:“你去青丘山干什么?去不得去不得!”
无衣目光流转,透着自信笃定,宽慰道:“紧张干甚,只是去拜访一下九尾尊上而已,我心有数。”
无奈,周安只好暗对自己说,定要护无衣周全。
收拾好行囊的两人出了浈阳,就见赵无衣从书箱中拿出了一只纸鹤,然后对着纸鹤口吐灵气,手捏决。纸鹤竟从他手中漂浮了起来,而后慢慢变大。
“这叫千机纸鹤,专供人御驾飞行,可日行千里,上来!”
两人驾鹤而去,原本多日的脚程,三个时辰便走完了。直叫周安啧啧称奇,哪怕下了纸鹤,他还留恋地多摸了两下。旋即好奇道:“你为何不驾鹤赶考?”
无衣还以白眼,“行万里路可不是假的,第一次乘坐,感觉如何?”
“很好,就是飞得太快太高,风灌进口鼻,说不出话来。”
“呆子,你就不会运转灵气挡上一档吗?”
“无衣,你可比我小,你当叫我大哥!”
再回青丘山,周安的心情已是好了很多,既幼狐已寻到,那么尊上便不会为难绿衣他们。只是纸鹤落在半山腰,再上去还要费些功夫。
盖因青丘山有主,若直径飞上山巅,怕是会被其打下,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九尾灵狐似有感应,还未等他两走出两步,便有两只三尾红狐相迎,经其施法,两人脚下生风,片刻便到了洞中。
洞中景象与之前所见不一,也许是放松心情所致。周安观洞中竟灵碟飞舞,又听泉水叮咚,端的是仙气盎然,灵山宝洞。一呼一吸间,便觉毛孔舒张,好不自在。
伫立洞中,闭目不动,心中顿然鸣起心经,灵气运转速度较往常而言,快了不知几何。半晌,体内灵气轰鸣,滴滴化液。再半晌,便是二品凝元之境!
“醒了?过来。”
前方九尾尊上靡靡之音传来,周安睁眼环视,身边已不见赵无衣身影。快步前去,见众人立在寒石边,寒石上是九尾灵狐,还有几只为其梳毛的白狐。
拱手作揖,道了声“尊上”。
周安便将幼狐之事告知,灵狐点头,口吐霜白灵气入其体内,“吾不让你白走一趟,你既已寻回吾儿,便送你一道灵蕴,好生消化。”
却听其拒绝道:“尊上还是收回去吧,我刚已得了好处,这灵蕴便不要了。”
南绿衣脸上一僵,跑到周安跟前,连声劝道:“你是不是傻,有好处竟然不收着!”
九尾眼皮稍抬,目中灵光流转,语气听不出好坏。
“哦?你可是瞧不上吾这灵蕴?”
赵无衣心中大汗,暗道不好,周安这呆子要做傻事。
还未等他出声,却见周安摇了摇头,神色肃穆,向前踏出一步,朗声道:“幼主因我等丢失,自然由我等寻回,此理所应当。但那接幼主的六尾红狐为泄愤行屠戮之举,也是不该!”
“周安!”其他三人同时出声,可九尾灵狐单尾一动,便施了个禁声之法。随后直视周安双目,再出声时,语气便冷了几分:“你当如何?”
周安心中坦荡,眼神不躲不避,直言:“事分对错,小子愿挑战那六尾红狐!”
“你可知吾族六尾所表含义?”
“小子不知。”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错了便是错了,错了自己便要出剑,弱小又如何,强大又如何。
“你倒是好胆,吾便给你个机会。”灵狐闭上双眼,不一会,当周安身上灵蕴被收回时,那“六尾”红狐便已出现在洞中,现在当称它为五尾。
五尾红狐龇牙咧嘴,口吐人言:“就是你这蝼蚁妄图挑战我?”
那红狐声音中似有威能,入耳竟令人体内灵力躁动,极其难受,但周安依旧回答“是”。
红狐恭敬地向九尾低了低头,扭头出了洞,后声音徐徐传进周安耳中。
“外面解决,莫要扰了吾王清净。”
周安随其而出,被禁声的三人赶忙跟上,心中无不大骂周安痴傻,但暗中手段都已开始准备,只希望能在危难之时,将他救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