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时初刻。
在柔儿服侍下,陈穆换了一套华贵的绛紫色公子正服。
入秦为质也代表着国体,这种正式场合穿的正服带来了十几套,每一套都价值不菲。
他本就英俊,如今换上这套正服更显龙章凤姿、天质自然,当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小丫鬟秋芜看的有些呆了。
柔儿却巧目含泪,拉着他的手满是担忧之色。
“傻宝,你家公子是仙人之徒,区区凡人何足挂齿。”陈穆拥着小柔儿轻轻一吻,故作轻松的微笑道别。
走出内室,云伯和屠穷都在等候。
两人都同样满脸忧虑,见他从屏风后走出来,眼睛都是一亮但随即黯淡了下去。
“不要搞的像出殡一样好不好。”
陈穆笑道,“我是去赴宴,又不是去送死。”
“唉。”
云伯长叹。
事已至此也不好说什么,在他看来此番赴宴跟送死也差不多了。
秦人勇猛更善谋划,为胜利无所不用其极。
时隔多日相国之子魏意平亲自出面,种种谋划必然安排的天衣无缝,以有心算无心,公子此番赴宴不亚于羊入虎口。
性命未必有危险,只怕设圈套的目的就是让公子出丑,打击燕国脸面。
如今公子心高气傲,可怎么承受的住啊。
“公子,这把符刀您带上。”屠穷捧着视如性命的符刀,“万不得已就杀出来,屠某保着公子向外冲!”
“胡闹,能杀到哪里去,还能把龙雀城凿穿吗?”
陈穆推开符刀笑道,“你我要是有这本事,我大燕还用受秦国这般鸟气?”
别说主仆二人,天下最顶尖的强者也做不到凿穿龙雀城。
各国强军都有阵斩第九境巅峰强者的记录,就算是踏入圣人境界的陆地神仙们,也不是兵家强者指挥下的千军万马的对手。
一人敌一国的故事只在说书人的嘴里。
屠穷无奈道,“唯死而已。”
“我可要好好活着,包括你们也是一样。”陈穆笑道,“再说,南樱公主也赴宴,秦王可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说到这个,云伯和屠穷稍稍宽心。
昨夜小宦官裕保儿偷偷溜进府里,告知南樱公主也会赴宴的消息。
原来廉虎请客、穆公子赴宴的消息已传遍王都,被秦国满朝文武关注,连秦王都知道了。
那日一纸揭帖骂遍大秦上下,让秦人哑口无言。
廉虎登门道歉虽让事件平息了很多,但数百年来秦国心高气傲,以天下第一强国自居,眼里早已没有了大周皇朝,被一介入秦为质的燕公子狠狠打脸,龙雀城上上下下也憋着一口气。
赴宴消息不胫而走,如今连门口出摊的小商贩都在观望。
裕保儿来带口信,几个人分析半宿,得出秦王不甘被权相束缚,所以才站在安平君府背后的结论。
南樱公主身为王室唯一宗亲赴宴,就有给陈穆当后台的意味。
但形势依然不容乐观。
秦王本就羸弱手中无权,不可能以高压姿态强行帮着自家公子,最多能保证性命无忧,重重圈套还要靠自家公子独自去闯。
一直把公子送出侧门,云伯看着公子上车,又对屠穷千叮咛万嘱咐,目送马车离去,已看不见车影也不愿进门。
马车上,陈穆回头看了一眼,体会到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感觉。
……
相国府一处别院。
一名小厮跑进内堂,“禀报少爷,穆公子已出门。”
“哥几个,走吧。”
魏意平放下玉盏,“今儿咱们就当面会会这位穆公子,怎么输的,咱们就怎么赢回来!”
“摊娘的!”
廉虎霍然起身,“让他输掉亵裤,把他卖到相公阁里,到时候咱们就好好开开心;一会儿你们就见着了,那穆公子忒是英俊了些。”
“嘿嘿,来个百鸟朝菊!”百里鸳叫道。
各府小郎君哄然大笑,上次被痛骂的羞愧已荡然无存。
这次酒宴可是得到相国大人默许的,还派来四五个得力门客压阵,为了搬回这一局,大家可谓煞费苦心。
百鸟朝菊云云只是痛快一下嘴,但这次管保让燕公子颜面扫地,再也抖不起威风了。
众人大步出院落,各自上马,却见魏意平带着人向反方向而去。
“意平,何处去?”廉虎喊道。
“你等先去,我去接南樱殿下。”魏意平也不回头,催马而走。
廉虎一笑,招呼众人去酒楼。
大家都知道,魏少爷垂涎南樱殿下已久,此番献殷勤也是应有之意。
……
王宫,云岫宫。
一名女侍卫跑进内殿,却见南樱公主已走了出来。
“穆公子出发了?”
“是的,殿下。”
“走吧。”
南樱莲步轻移,向殿外走去。
换上公主常服的大秦第一美女体态婀娜,行走间步摇叮咚带着韵律,舒窈之态美不胜收。
同是女人,女侍卫看了这么多年依然没看够。
四匹枣红小母马拉着玉辇,四名女侍卫随行,刚出侧宫门,迎面几人骑马而来。
“殿下,意平特来接殿下同去!”
魏意平策马跟玉辇同行,语气中带着几分殷勤。
“魏护军有心了。”
玉辇里声音冷淡,连小窗帘都没挑起来。
……
公主能出宫,秦王却出不了宫。
一国之君的安危重于泰山,非祭祀大典、国之重事不得出行,这是祖宗家法的规矩,又被相国严格执行。
所以堂堂秦王只能在未央宫里看四方天。
“南樱去了?”秦王低声问道。
“殿下已出门了。”小宦官裕保儿忙躬身答道。
望着几只报信鸟飞入宫中,秦王暗自摇头,‘寡人乃一国之君,活的还不如一只鸟。’
“酒宴情形会随时传过来的。”知道王上在想什么,裕保儿低声安慰。
秦王点头。
不知魏意平给穆公子设下了什么圈套,想来都是千难万难的,经过今日挫折,那穆公子也该服软了吧。
一方面期望穆公子被相府羞辱,报了大秦挨骂之仇。
另一方面又期望穆公子能安然过关,否则被打击成颓废之人也就没用了。
此时的秦王心里颇为矛盾,不由换了话题,“上次你说的书可买回来了?”
“请王上降罪。”
裕保儿忙跪地请罪,“那书博士死活不肯卖给我。”
“为何?”秦王诧异,“又不是不给他钱。”
裕保儿也有些委屈,“他、他说,我看那种书……没用。”
……
此时,相国府正书房。
魏冉起身抻了个懒腰,走出书房望着廊下潺潺溪水。
难得今天奏折少,只一个上午就批完了。
一名舍人小步走来,在他耳边轻语几句,他微微点头,“让纯风也去吧。”
“是。”
舍人躬身告退。
本无意搭理那燕公子,但意平的话也在理,“不打打他嚣张气焰,显得我大秦无人了,还能让他个质子反了天?”
所以就默许了今日的酒宴。
这等小事魏冉也不甚挂在心上,眼睛望的却是远方那座龙雀山。
大秦龙雀。
‘难道真如纯风所言,要走到那一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