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光靠在到达口的柱子上,盯着航班信息屏发了会儿呆。娜娜敏的飞机落地已经快二十分钟了,按她的习惯,这会儿应该还站在行李转盘前面,盯着那些箱子一圈一圈地转,直到看见自己的那个才松一口气。
就像十年前那样。
那时候他们终于攒够了钱,跑去外地玩了一趟,她也是这样,站在转盘前一动不动,他问她看什么呢,她说万一有人拿错了呢。他说箱子上有名字,她说万一有人不看名字呢。
他当时觉得这个女朋友真是傻得可爱。后来才知道,那不是傻,是一个刚从北海道跑出来的女孩特有的小心,总觉得不盯着点,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手机震了。
娜娜敏:到了,等行李。
笃光回:看见了,大明星,还在那摆造型,是怕没人把你认出来吗?
娜娜敏:???你人在哪???
笃光:抬头,左边玻璃那儿。
娜娜敏抬起头,隔着玻璃看见他靠在柱子上,冲她挥了挥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挥了挥手。
又等了十分钟,她才拖着箱子出来。黑色大衣,低马尾,素颜,皮肤好得发光。走到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
“你每次都那个习惯,从来没变过。”
娜娜敏嘴角翘了翘。
“你还记得。”
“废话。”笃光接过她的箱子,一手揽住她的腰,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走吧,车在外面。”
两人并肩往外走。娜娜敏挽着他的胳膊,整个人靠过来,半个月没见,好像要把这段时间的想念都补回来似的。
“我妈让带了好多东西。”她说,“说这次时间紧,下次你必须去吃螃蟹锅,她要亲自做。”
“行。”
“还有我弟,他也要来东京工作了。”
“用帮忙吗?”
“不用,他自己能行。”她顿了顿,“我盯着就行。”
笃光笑了,娜娜敏的脾气他再了解不过,难免有些幸灾乐祸。
走到停车场入口的时候,笃光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娜娜敏的肩膀,落在某个方向,娜娜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停车场边上的角落里,站着个人。黑色风衣,长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但那双眼睛——在傍晚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有点不正常——又是池田瑛纱。
她看着他们,一动不动。
娜娜敏的眉头皱了起来。
笃光沉默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吧。”
娜娜敏没说话,跟着他上了车。
车子开出停车场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身影还站在原地,跟钉在那儿似的,一动不动。
“她知道我今天回来?”娜娜敏问。
“不知道。”笃光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她只是在盯着我。”
娜娜敏沉默了一会儿。
“笃光。”
“嗯?”
“她喜欢你。”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笃光看着前方的路,没说话。
第二天,池田瑛纱忽然发现自己的行程表被排满了。
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到电视台录节目,中午赶回公司拍杂志,下午三点参加新单曲的舞蹈排练,晚上八点还有一个广播节目。接下来的一周,每天都是这样的节奏,没有任何喘息的空间。
经纪人把行程表递给她的时候,表情有点微妙。
“池田桑,这个……是光桑亲自安排的。”
纱纱接过那张纸,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密密麻麻的字,排得满满当当。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让经纪人心里有点发毛。
“我知道了。”
接下来五天,纱纱像一台机器,准时出现在每一个工作现场。录节目的时候,她笑得比谁都甜;拍杂志的时候,她配合得比谁都好;排练的时候,她跳得比谁都用力。工作人员私下议论,说池田桑最近状态真好,一点都看不出累。
没人知道她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没人知道她在转场的车上,会靠在车窗上闭一会儿眼睛,让窗外的光影从她脸上掠过。
第五天晚上,广播节目录完,她站起来,眼前忽然一黑。
工作人员扶住了她。
“池田桑?池田桑!”
她想说没事,但话还没出口,人就软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新闻就出来了。
不是什么大媒体,几个艺能资讯账号,标题都差不多:【乃木坂46池田瑛纱、过密行程导致昏倒——运营遭网友猛烈抨击】
——太过分了!特蕾莎还是学生啊!
——连着几天连轴转,这是人干的事吗?
——花山院笃光,你出来解释!
——之前不是还说什么“重要的后辈和朋友”吗?就这么对待朋友的?
——资本家嘴脸暴露无遗!
——心疼特蕾莎,呜呜呜
评论区彻底炸了。
有人扒出纱纱这一周的行程表,密密麻麻全是工作,每天睡眠时间不到四个小时。有人说她之前画展采访还说要好好完成学业,根本没时间。有人翻出她和笃光的互动,一条一条分析,越分析越阴谋论。
矛头全部指向volcano,指向菅井友香,指向花山院笃光。
笃光看到新闻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批文件。
马马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看到了?”
“嗯。”笃光放下手机,表情很平静,“她在哪个医院?”
“圣路加。”马马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笃光,你这次有点过了。”
笃光没说话。
马马看着他,等了几秒,又说:“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但这样不行。”
笃光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那你觉得怎么行?”
马马沉默了。
笃光站起来,拿起外套。
“我去趟医院。”
纱纱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然后是消毒水的味道,输液管滴答滴答的声音,还有——床边坐着的人。
笃光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眼下一片青黑,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
纱纱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一寸一寸地看。这个人,她画了十九次,闭着眼睛都能描出他的轮廓。
可真正见到的时候,还是觉得不够。
“光桑。”她开口,声音有点哑,笃光睁开眼睛,两人四目相对。
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输液管滴答滴答的声音。
“醒了?”他的声音也哑。
“嗯。”
“感觉怎么样?”
“还行。”纱纱看着他,“你来了?”
笃光沉默了几秒。
“池田,你知道我在干什么。”
“知道。”纱纱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让人有点心疼,“想让我自己放弃。”
笃光没说话。
纱纱看着他,眼睛很亮。
“光桑,我从小就明白一件事。”
“什么?”
“想要的东西,从来不会自己送上门来。”她说,“所以我学会了等。学会了熬。学会了用所有力气去够那些够不着的东西。”
她顿了顿。
“你也是我够不着的东西。但我还是想够。”
笃光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池田……”
“不用说了。”纱纱闭上眼睛,“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笃光站起来,看着她苍白的脸,沉默了几秒,为她向上拉了拉被子,转身离开。
当天下午,池田瑛纱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条动态。
是一张照片——她躺在病床上,手上还打着点滴,但对着镜头笑得很温柔。配文写得很长:
“让大家担心了,对不起。已经没事了。
这次的事情,看到光桑被骂,我很难过。光桑一直把我们放在第一位考虑。这段时间工作忙,全都是我自己说‘想做’的工作。光桑从来没有强迫过我。
我是偶像,也是学生。这两条路都是我自己选的。光桑一直在支持我。
请不要责怪光桑。”
评论区风向变得更加复杂。
——当事人都说话了,骂光桑的可以闭嘴了吧?
——这明显是被逼着发的吧?人在医院躺着,怎么可能主动发这个?
——要是没被逼,为什么早不发晚不发,偏偏被骂得最凶的时候发?
——你们这些人有完没完?当事人都说没事了还在这阴谋论?
——呵呵,资本家的狗腿子
争论愈演愈烈,但笃光没有再回应,和马马订婚之后,他已经在有意识地在减少出现在公众面前的频率,再说了,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和娜娜敏的订婚宴。
场地选在轻井泽——菅井家的别墅附近。不大,只邀请最亲近的人。娜娜敏的妈妈和弟弟会从北海道过来,花山院家那边,家主会亲自出席。
马马主动提出帮忙:“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她说,“而且我也想见见桥本桑。”
笃光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友香……”
“放心。”她笑了笑,“我还得谢谢她帮你下了决定呢。”
轻井泽的别墅里,马马和娜娜敏第一次正式见面。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明亮温暖。马马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裙,头发披散着,看起来很柔和。娜娜敏坐在沙发上,黑色的大衣还没脱,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两人对视了几秒。
“桥本桑,久仰大名,我们之前应该没见过吧,我记不太清了。”马马先开口,在她对面坐下。
娜娜敏摇摇头:“或许有过,不过我也没什么印象了。”
佣人端上茶,然后退下。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马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谢谢。”
娜娜敏挑眉:“谢什么?”
“谢谢你在北海道的时候,陪笃光去见你妈妈。”马马放下茶杯,看着她,“那段时间他压力很大。有你在身边,他很安心。”
娜娜敏沉默了几秒。
“菅井桑,你不用谢我。”她说,“我做那些事,不是为了你。”
马马笑了:“我知道。”
两人对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绷紧。
“桥本桑,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马马开口,语气依然温和,“但我觉得,还是说出来比较好。”
娜娜敏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很喜欢管着笃光,对吧?”
娜娜敏的眉头微微皱起。
马马迎上她的目光,没有退缩。
“听说从十年前开始,你就是这样的。他几点下班,和谁见面,吃什么,穿什么,你都要管。”她说,“我理解,那是你们相处的方式。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顿了顿。
“他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选择。你不能一直把他当成当年那个需要你照顾的小男孩。”
娜娜敏放下茶杯,看着她。
“菅井桑,你了解我们之间的事吗?”
“了解一些。”
“那你应该知道,如果没有我,他早就……”
“早就什么?”马马打断她,“花山院的人把他保护得跟二重桥那位一样,能出什么事?”
她看着娜娜敏,眼神认真。
“桥本桑,他爱你。这份爱,你值得。但时代已经变了,他现在是花山院家的后起之秀,菅井家的政治财产继承人,不是那个任由你掌控的小男孩。”
娜娜敏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菅井桑,或许你是对的,但我和他之间的事,不需要你来评判。”
马马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娜娜敏看着她。
“你喜欢他,所以你愿意让。但我不会。”她说,“我会一直在他身边,一直看着他,一直管着他,这是我们之间的宿命,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随便你。”
她顿了顿。
“菅井桑,你不用忍。你可以生气。但改变不了什么。”
马马站起来,看着她。
两人对视,谁也没有退让。
最后,马马先笑了。
“桥本桑,你真的很特别。”
娜娜敏挑眉。
“难怪他那么多年都放不下你。”马马拿起包,“订婚宴的事,我会继续帮忙。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他。”
她走向门口,又停下来。
“但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娜娜敏看着她。
“我不会和你争。”马马说,“因为不需要。”
她推门出去。
娜娜敏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
当天晚上,忙了一天的笃光回到世田谷区的独栋小屋,马马此时已经到家了。她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好像在等他。
“回来了?”她抬起头,笑了笑。
“嗯。”笃光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腰,“今天辛苦了。”
马马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笃光低头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摇头,“就是有点累。”
笃光没再问,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一些,窗外的夜色很浓。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笃光的手开始不老实起来。他的手指从她腰间慢慢向上,隔着睡衣的布料,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她的曲线。
马马瞪了他一眼,但没有躲开。
他们倒在沙发上。
衣服一件一件落在地上。窗外的灯光透进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亮的,看着他,里面有他熟悉的一切——温柔,包容,还有一点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友香。”他轻声叫她的名字。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仰起头,吻住了他。
她的身体很烫,在他怀里微微发抖。他的手沿着她的脊背缓缓向下,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她的轮廓。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越来越急促,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不住的轻哼。
过了很久,两人才慢慢平静下来。
马马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轻轻画着圈。她的呼吸还有点乱,脸颊红红的,眼睛半闭着,像一只慵懒的猫。
“笃光。”她开口,声音有点软。
“嗯?”
“池田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笃光沉默了几秒。
“继续加压。”他说,“看她能撑到什么时候。”
马马抬起头,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
“万一适得其反呢?”
笃光低头看着她,眼神平静。
“不会的。”
马马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她重新靠回他怀里,闭上眼睛。
“睡吧。”
笃光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伸手关掉了灯。
黑暗中,马马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娜娜敏说的话:“我会一直在他身边,一直看着他,一直管着他。”
她又想起自己说的话:“我不会和你争。因为不需要。”
她真的不需要吗?
还是说,她只是不想承认——有些东西,她争不过?
身边,笃光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平稳,眉头舒展着,像个孩子。
她侧过身,看着他的睡颜。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眉心那道几乎看不出来的痕迹。
“花山院笃光,你是我的,无论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