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坦义微微皱眉,心想:此刻屋内还有他兄弟李富贵在,二人正准备痛饮一场,却来了个不速之客,等下想必少不了尴尬。但转眼一想,不能因自家屋内简陋,便拒人于门外,终究要尽到礼数,当下伸手一请,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寒舍简陋,李姑娘若是不嫌弃,就请吧。”
“怎么会呢。”李千雪从未因家境轻视张坦义,更不会自持身份,便带着提着礼物的丫鬟小兰走进院门。刚踏入院落,浓郁的饭菜香气便扑鼻而来,她虽蒙着薄纱,眉眼间仍露出几分惊讶,转头望向张坦义:“好香,公子这是在做饭?”
张坦义脚步一停,原本想先请客人进书房稍坐,既然对方已闻到香味,只得无奈笑道:“李姑娘来得真巧,刚好赶上饭点,请随我来。”
“那我可得好好品尝下公子的手艺了。”李千雪话音刚落,便觉不妥——自己蒙着面纱,一会用餐总要摘下来。可转念一想,张公子早已见过自己的真面目,倒也无需避讳,心头的局促稍稍消散。
张坦义望着眼前的千金小姐,暗自犯难:二牛哥向来爱胡思乱想,方才还念叨着女妖的事,如今见了李姑娘,定然又要想歪。这二人倒是赶得巧,也算有缘。
他引着李千雪进屋时,李富贵正专心炒最后一道菜,未曾留意来客,随口喊道:“小子,快来搭把手。”
李千雪望向灶台前的男子,柳眉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原来公子家已有客人,是小女唐突了。”
李富贵听见女子的声音,猛地转头看来,瞬间瞪大了双眼——眼前女子身姿婀娜,身着淡金色锦衣长袍,青丝用蝴蝶流苏浅浅绾起,面蒙薄纱,峨眉淡扫,美目流转,腕间白玉镯衬得肌肤如雪,一双雪白厚底长靴更添几分灵动。
“女……女妖?”李富贵脱口惊叫出声,一句话让屋内瞬间陷入尴尬。张坦义心中了然,知道他是被自己梦到妖精的事缠上了,再加上自家向来门可罗雀,突然有女子登门,难免让他多想。
“女妖?”小兰左右张望,满脸疑惑,“哪里有女妖呀?”
张坦义被兄弟这声称呼闹得羞愧难当,抬手遮了遮脸,暗自吐槽:这家伙怎么还揪着那件事不放?青天白日的,哪来的女妖。
李千雪被李富贵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打量着屋内的陈设。张坦义生怕他冒犯了来客,连忙上前为几人介绍:“二牛哥,这位是李崇明员外的孙女李千雪姑娘,这位是……”他说到此处,目光望向李千雪,请她补充。
李千雪心领神会,微微躬身行礼:“小女李千雪,她叫小兰,是我的贴身丫鬟,也是我的好姐妹。”
李富贵目瞪口呆,得知女子是李崇明员外的孙女,瞬间清醒过来——李员外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这姑娘分明是名门闺秀,是自己一时糊涂发了神经。他万分紧张,语无伦次地报上姓名:“李……李富贵。”
屋内忽然传来一股呛鼻的焦糊味,李富贵抽了抽鼻子,大惊失色:“哎呀,菜……菜糊了!”
张坦义急忙取来菜盘上前帮忙,一边吩咐:“李姑娘,小兰姑娘,你们先找地方坐。”
李千雪望着二人手忙脚乱的模样,心中竟生出几分温馨。她常年深居闺阁,爷爷和奶奶对她疼爱有加,却也让她隔绝了人间烟火气,这般热闹鲜活的模样,她从未见过。
“兄弟,这姑娘瞧着身姿窈窕,定是个美人,我真想看看她薄纱下的模样。”李富贵凑到张坦义身边,压低声音嘀咕。
张坦义闻言一愣,瞬间想起自己先前见到李千雪真容时,狼狈摔跤的模样,脸颊微微泛红。他偷偷瞄了一眼李千雪,见她正四下张望,并未落座,便低声道:“别胡思乱想,此事说来话长,日后再跟你细说。”
李富贵摸着下巴,轻叹一声:“我还以为兄弟做了什么善事,是聂小倩、白素贞那样的女仙来报恩呢。”
张坦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二牛哥,你今天怎么总说这些不合时宜的话,半点不正经。”
李千雪见二人窃窃私语,神色鬼鬼祟祟,再看看满桌佳肴,自己蒙着面纱无法用餐,只觉浑身不自在,便起身说道:“张公子,是不是小女到来,打扰了二位的雅兴?若是如此,小女改天再来登门拜访。”
不等张坦义开口,李富贵便端着炒糊的菜走过来,热情挽留:“不碍事不碍事,李姑娘大驾光临,是我兄弟二人三生有幸。有道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姑娘既来之,则安之,不妨与我们同饮几杯,让我兄弟吟首诗词助兴,定让姑娘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张坦义一脸惊讶地看着李富贵,仿佛第一次认识他——没想到这家伙竟能说出这般得体的话,怕是把平生所学都用上了。
李千雪被他的热情弄得心如小鹿乱撞,若不是蒙着面纱,早已满脸绯红。小兰在一旁劝道:“小姐,盛情难却,咱们不如恭敬不如从命吧。”
李千雪转头瞪了小兰一眼,见她目光死死盯着桌上的菜肴,分明是嘴馋了,只得无奈轻唤一声:“小兰。”
李富贵见状,连忙趁热打铁:“这位姑娘说得对,恭敬不如从命,李姑娘快请入座。”
张坦义找来两把木椅摆好,笑着说道:“李姑娘,来得早不如赶得巧,不妨尝尝二牛哥的手艺。他的厨艺可是跟京城大厨学的,色香味俱全,日后说不定能成为咱们这儿的‘神厨富贵’。”
李富贵被夸得满脸通红,不好意思地笑道:“好了臭小子,当着两位姑娘的面,别瞎夸了,再夸我就要飘上天了。再说李姑娘是吃山珍海味长大的,我这粗茶淡饭,怕是入不了姑娘的眼。”
李千雪见李富贵热情又幽默,此刻离去反倒显得矫情,只得与小兰一同落座。李富贵望着眼前气质出众的千金小姐,心中欢喜不已,暗自盘算:我就不信她看着我们吃能忍得住,等她揭下薄纱,我便能一睹芳容了,这般好身段,定是个绝色美人。
八仙桌上摆满了菜肴,张坦义为几人各自盛了一碗米饭,在李千雪左侧坐下,小兰坐在小姐右侧,李富贵则坐在对面。
李富贵拿起酒坛,热情地说道:“两位姑娘,这是我自酿的米酒,味道醇厚,不妨品尝一下。”
李千雪微微蹙眉,本想说自己不能饮酒,却见李富贵已经开始倒酒,只得暗自着急——自己坐在这里,终究有些格格不入,心中忍不住埋怨小兰:都怪你多嘴,现在好了,只能干坐着看他们享用,回去定要好好责罚你。
“二牛哥不仅菜做得好,酒也酿得地道。李姑娘,小兰,你们千万别见外,只管吃好喝好,别饿着回府。这菜虽比不上贵府的精致,却也下饭。”张坦义笑着打圆场。
李千雪微微点头,依旧没有动筷。小兰却毫无拘束,早已拿起筷子,夹了一只麻辣龙虾尝了尝,忍不住赞叹:“这虾做得太好吃了!”
李富贵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李千雪的薄纱上,未曾移开,看得这位深居闺阁的千金小姐脸红心跳,浑身不自在。
李千雪见丫鬟吃得津津有味,心中又气又无奈:好你个小兰,全然不顾及我这个小姐的处境,真是太丢人了。
张坦义看出李千雪的尴尬,也明白她是碍于面纱不便用餐,却不知如何化解——这是自己的家,他想让客人尽兴,可又不便强求对方揭下薄纱,心中暗暗叫苦:这般下去,这顿饭怕是吃不痛快了。
李富贵一心想让李千雪揭下薄纱,也没心思动筷,满桌菜肴竟只有小兰吃得津津有味。
他主动夹了一只虾,放在李千雪碗中,问道:“李姑娘,是我做的菜不合口味吗?为何迟迟不动筷?若是没有合心意的,我再去为姑娘做一道清淡的。”
李千雪连忙挥手摇头,支支吾吾地说道:“不,不……不必了,我……我不食辛辣,你们吃就好。”
“小姐,这菜真的特别好吃,你若是不吃,回去定会后悔的。”小兰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劝道。
李千雪尴尬地咳嗽两声,轻唤一声“小兰”,见张坦义和李富贵都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只得压下心中的怒火,对着小兰使了个眼色——你倒是顾及一下我,这般模样,太丢人了。
屋内气氛愈发尴尬,张坦义见状,起身躬身说道:“二牛哥,李姑娘,这般良辰美景,岂能无诗词助兴?坦义愿歌一曲,为二位添雅兴。”
李千雪和李富贵闻言,皆是眼前一亮。李富贵性情豪爽,大笑道:“好!兄弟尽管唱,大哥我学过几招剑术,可为你伴舞!”
“如此甚好。”张坦义笑着点头。
小兰抹了抹嘴角的油,一双沾了油污的手无处安放,听到有歌有舞,又凑趣道:“小姐,你真是未卜先知!来的时候我还奇怪你为何要带古琴,现在正好,张公子唱歌,李公子舞剑,就差你奏乐了!”
“小兰!”李千雪耳根瞬间泛红,心中叫苦不迭——这死丫头又坑我!她昨日因琴音与张坦义相识,今日登门特意带上古琴,却没料到竟会在此刻派上用场。
张坦义望着李千雪,温和地笑道:“李姑娘精通音律,若是肯弹奏伴奏,便是再好不过了。”
李富贵也连忙附和:“是啊是啊,如今就缺一位乐师,我兄弟二人能与李姑娘琴剑和歌,实乃此生有幸!”
李千雪紧紧攥着手指,心如小鹿乱撞,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可小兰早已站起身,不等她表态,便脱口而出:“小姐,我这就去给你取琴!”
李千雪想制止,却已来不及,只见小兰火急火燎地跑出院子。她红着脸,羞涩地望向张坦义,苦笑道:“我这丫鬟,怕是早就被你们收买了吧。”
张坦义和李富贵对视一眼,皆忍不住笑了起来。李富贵暗自心想:这小兰倒是通透可爱。
不一会儿,小兰便从马车上取来古琴。屋内空间狭小,张坦义和李富贵合力将酒桌抬到院落中,又找来一张长案摆放古琴。李千雪坐下调弦,蒙着薄纱的她眉目如画,长裙曳地,丰姿绰约,衣衫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宛若九天下凡的仙女,既有江南水月的温润,又有琼花绽放的惊艳。
李富贵手持一根三尺长的木棍,立于院落中央,浑身透着一股凛然正气。
张坦义自饮一杯米酒,酝酿好情绪,望向二人问道:“李姑娘,二牛哥,你们准备好了吗?”
二人微微点头,张坦义望着湛蓝的天空、悠悠白云,连日来的苦闷一扫而空,朗声道:“大风起兮云飞扬,将进酒,歌起——”
李千雪微闭双眸,芊芊玉手轻拨琴弦,悠扬的曲调缓缓流淌而出,似寒风穿松林,肃穆清幽,直抵人心。
张坦义伴着琴音,思绪飘向滔滔黄河,一泻千里,气势磅礴,放声高歌:“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李富贵随着低沉的琴音缓缓舞剑,一招一式沉稳有力。李千雪的琴音渐渐变得悠扬激昂,指尖飞快滑动,似高山流水,奔腾向前;李富贵听着琴音,只觉胸中豪气顿生,剑势越来越快,风声呼啸。
张坦义的歌声愈发豪迈,响彻院落:“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小兰屏气凝神,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移动,只见琴音、剑影、歌声相融相合,精彩纷呈,宛若一幅流动的画卷,美得令人沉醉。天上的白云也似被感染,变幻万千,时而如苍狗,时而如巨龙……
李千雪的琴音渐渐低沉厚重,李富贵的剑势也随之放缓,张坦义的歌声亦柔和下来,低唱道:“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忽然,琴音陡然高扬,张坦义顺势高歌:“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
琴音渐渐放缓,似雨打芭蕉,温柔婉转,张坦义的歌声也随之低沉,一字一句,饱含深情:“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最后一个音落下,李千雪指尖轻收,琴音余绕梁,久久不散;李富贵也收势而立,气息微喘,眼神却愈发明亮;张坦义长舒一口气,心中的郁结尽数消散。
小兰率先鼓起掌来,喜不自胜地说道:“太好听了!小姐,你们初次配合就这么默契,真是太厉害了!”
张坦义、李富贵与李千雪相视一笑,脸上都洋溢着畅快的笑容。或许是这一刻的温馨与默契,让李千雪放下了所有顾虑,竟主动揭下了脸上的薄纱——一张雪白凝脂的俏脸展露眼前,左眼下的爱心胎记温润泛红,非但没有破坏她的美感,反倒添了几分独特的娇俏,宛若琼花初绽,白中透红,眉眼间流转着迷人的神韵,簇黑弯长的眉毛非画似画,一双明眸含情脉脉,颊间梨涡浅浅,美得令人心醉。
李富贵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老大,一时竟失了神——他从未见过这般动人的女子,先前还调侃张坦义被女妖迷惑,如今才明白,这般绝色,才真正令人神魂颠倒。
张坦义虽是第二次见到她的真容,仍不免有些失神,但相较于李富贵的失态,他已然克制许多,很快便回过神来。
空气一时静谧,李千雪却毫不在意,浅浅一笑,轻迈莲步走到酒桌前,拿起酒壶为几人斟满酒,端起酒杯,笑着相敬:“今日难得与张公子、李大哥琴剑和歌,千雪从未这般高兴过,这杯酒,千雪敬二位。”
张坦义心中一暖,心想:这下,这顿饭总算能吃得尽兴了。他笑着端起酒杯,转头喊道:“二牛哥,还愣着干什么?”
李富贵这才回过神来,用力晃了晃脑袋,暗自嘀咕:以前总笑书生被女妖迷惑,如今才知,这般美人,难怪书生们失魂落魄,不怨书生,不怨书生。他连忙上前端起酒杯。
张坦义举杯笑道:“难忘今宵,愿我们友谊长存。”
“难忘今宵,友谊长存!”李富贵、李千雪与小兰齐声附和。
酒杯相撞,清脆作响,几人一饮而尽。而后围坐在桌前,谈笑风生,饭菜的香气、米酒的醇香与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温暖了整个冬日的院落,一派其乐融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