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仆人及时救下的郭灵蕴早已陷入昏迷,杜惠英与儿子郭树仁急匆匆赶到女儿闺房时,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杜惠英一边抽泣着喊着“女儿”,一边扑到床榻边,双手紧紧攥着郭灵蕴的手,泪水止不住地滚落。床榻上的郭灵蕴生得一张标准瓜子脸,细长黛眉、菱唇似血,一头青丝散乱地披在肩头,身着宽松素净的睡裙,原本娇俏的模样,此刻却只剩惨白如纸的面容——白皙的脖颈上,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清晰可见,下身的床单更是被血迹染红一片,显然是上吊时动了胎气,情况危急。
“乖女儿,你可不能有事啊!”杜惠英神情激动,声音嘶哑,一遍遍地自责,“都是娘的错,都是娘的错!你咋这么傻呢?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为娘也活不成了啊!呜呜……”
这时,郭孝祥也火急火燎地赶了进来,望着女儿奄奄一息的模样,他心如刀绞,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杜惠英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毒,死死瞪着郭孝祥,愤怒地嘶吼:“老东西!你这下满意了吧?都是你害了她!为什么在她最难的时候,你就不能容她一时?我苦命的女儿呀……”
郭孝祥看着女儿昏迷不醒、下身血流不止的模样,哪里还敢与杜惠英争执,连忙转头对郭树仁急切吩咐:“树仁,快去请郎中!快!”
“下人已经去了。”郭树仁望着父亲眼中的担忧,心中暗道:其实爹还是疼姐姐的,若是真如他嘴上所说盼着姐姐死,早就把姐姐赶出府了。
“大晚上的,人命关天!”郭孝祥心急如焚,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愈发惨白,“仆人多半靠不住,郎中到现在还没来,你也去!咳咳……快去!”他满心悔恨——方才与杜惠英的争吵,定然是传到了女儿耳中,才逼得女儿走上绝路。他不过是想发泄心中的怒火,从未想过,竟会将女儿推向万丈深渊。
郭树仁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姐姐,重重一点头,转身便行色匆匆地冲了出去。
此刻已是明月当空,夜色深沉,杭州城早已陷入沉睡,唯有零星灯火点缀在街巷之中,静谧得只剩风声。
前去请郎中的仆人,在城内敲了好几家药铺的门,却始终无人应答——深夜求医,本就艰难,寻常郎中怎肯轻易起身。果然如郭孝祥所言,关键时刻,求人不如求己。
与仆人的拖沓不同,郭树仁救姐心切,行事雷厉风行。杭州城开药铺的虽多,但夜色已深,大多早已闭门安睡。他挨家挨户恳求,被拒绝了一次又一次,直到找到一家姓李的老郎中药铺,老郎中听闻是人命关天的急事,秉持着医者仁心,二话不说便连夜起身,跟着郭树仁赶往郭府救人。
老郎中一到郭府,便立刻为郭灵蕴止血,一番望闻问切后,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重重叹了口气,神色凝重地看向郭孝祥:“郭老爷,贵千金她……”
郭孝祥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他攥紧拳头,声音发颤:“老先生肯深夜登门治病,已是大恩大德,有什么话,不妨直言。”他不敢想,若是女儿真有个三长两短,他这一辈子,都要活在悔恨之中。
老郎中面露愧疚,语气沉重:“贵千金动了胎气,失血过多,肚子里的胎儿,老朽实在无能为力,怕是……保不住了。”
“保不住了……”郭孝祥喃喃重复着这句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神情恍惚,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叫嚣:死了这个孩子不好吗?就是这个孽种,害你关了所有商铺,害你被人背后指指点点,害你颜面尽失!没了他,郭家的灾难不就过去了吗?
可转眼,他看向床榻上昏迷不醒、面色惨白的女儿,心中又涌起刺骨的疼痛。他是看着女儿长大的,女儿被那禽兽不如的知府公子抛弃,已是天大的不幸,这孩子,或许就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精神支柱。若是没了孩子,女儿今后该怎么活?
想到这里,郭孝祥潸然泪下,心如刀割。
一旁的杜惠英听到老郎中的话,瞬间大惊失色,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随即扑上前,死死拉住老郎中的手臂,泣不成声地恳求:“郎中!您一定要救救我女儿肚子里的孩子!一定要保住他!您要多少银两,我都给您!多少都给!”
在她看来,女儿怀的是知府的血脉,只要孩子能顺利生下来,知府家就不能不认账,到时候,她们娘俩便能扬眉吐气,郭家也能攀附上知府这棵大树。这孩子,是她最后的希望。
老郎中看着杜惠英哭得伤心欲绝,心中也颇为触动,可他实在无能为力,只能再次摇头,语气坚定:“夫人,这不是钱的问题,而是人命关天。医者仁心,我自然盼着病人平安,可若是你们执意要保胎儿,那就只能另请高明了,恕老朽无能为力。况且,你们要尽快做决定,若是不及时将死胎取出,再过不久,老朽就连贵千金的性命也保不住了。”
郭孝祥看着依旧执迷不悟、满心都是攀附权贵的杜惠英,只觉得一阵恶心。他郭孝祥在临安城也算富甲一方,商铺林立,家人衣食无忧,可怎么就娶了这样一个爱慕虚荣、不分轻重的女人?
是她,毁了女儿的一生,让女儿落得这般下场,险些丢了性命。这一刻,郭孝祥终于放下了所有顾虑,只为女儿着想。他闭上双眼,泪水从眼角滑落,声音哽咽,艰难地做出决定:“保……保住大人就好。”
这五个字,是他含着泪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透着无尽的痛苦与无奈。
杜惠英听到这话,瞬间疯魔了,她抓乱自己的头发,衣衫不整,形如疯婆子,歇斯底里地大喊:“郭孝祥!你疯了吗?这孩子可是知府的血脉!女儿还要靠着这个孩子扬眉吐气呢!你不能……你不能这样做!”
“闭嘴!”郭孝祥猛地睁开眼,眼中满是怨毒,厉声打断她的话,“事到如今,你还嫌不够丢人吗?再敢在这里撒泼,信不信老子不念夫妻情分,一纸休书休了你!”
杜惠英被郭孝祥眼中的怒火吓得浑身一哆嗦,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这是男尊女卑的时代。郭孝祥之所以忍受了她这么多年,不过是念及当年苦日子里的相伴之情。可如今,她把家里搅得鸡犬不宁,毁了女儿的一生,郭孝祥,是真的忍无可忍了。
“休书”二字,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杜惠英所有的气焰。她瞬间蔫了下去,满心的不甘与愤怒,只能死死憋在心里,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郭孝祥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只剩厌恶,转头对郭树仁吩咐:“树仁,送你娘回屋,看好她,别让她再出来添乱。”
郭树仁点了点头,搀扶着失魂落魄的杜惠英,转身走出了闺房。一路上,他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姐姐受尽委屈,险些丧命,那个始作俑者,绝不能就这么逍遥法外!
安顿好母亲后,郭树仁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决心连夜赶来临安知府府邸,为姐姐讨一个公道。从前,他忌惮知府的权势,不敢轻易上门,可今夜,姐姐差一点就没了性命,他再也无所畏惧,哪怕是深入虎穴,也要讨回公道。
仆人赶着马车,连夜将他送到了知府府邸门前。郭树仁从马车上跳下来,望着府门前两只雄伟的石狮子,眼中怒火熊熊——这石狮子象征着知府的权势与威严,平日里无人敢在此造次,可今夜,他偏要在这里,挑战这所谓的权贵。
“太岁头上动土又如何?”郭树仁心下一横,为了姐姐,他甘愿拼尽全力。他快步上前,双手重重地敲在大门的铜把手上,“咚咚咚”的敲门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他敲了许久,大门才缓缓打开一条缝隙,一个睡意朦胧的仆人探出头来,手中提着一盏灯笼,看清郭树仁的模样后,当即破口大骂:“什么人?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竟敢深更半夜来这里闹事,是不想要你的狗命了吗?”
郭树仁望着这仆人狐假虎威的模样,心中的怒火更盛,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今晚,还就是来找死的!去告诉你家老爷,他儿子诱骗良家女子,使其怀有身孕,事后不仅弃之不顾,还欲行加害!你家老爷若是还想要他头上那顶乌纱帽,就速速出来与我相见!如若不然,我便是拼尽家财,赔上一家人的性命,也要上京告御状,求一个公道人心!”
那仆人原本还想发怒,可看到郭树仁满脸怒火、眼神坚定,又听到他这番不畏强权的话,顿时被惊得目瞪口呆。他深知自家公子风流成性,在外惹是生非是常事,想必是被害人找上门来了。
这可是临安知府的府邸,从未有人敢这般放肆,可眼前这少年,虽孤身一人,身上的气势却震慑得他不敢妄动。
“好……好你个等着,我这就去给老爷禀报!”仆人不敢擅作主张,连忙吩咐郭树仁在门外等候,转身便行色匆匆地赶往知府的卧房。
快到卧房时,他隐约听到屋内有动静,连忙吹灭手中的灯笼,悄悄走上前,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屋内,知府赵长河与夫人正在温存,暧昧的声响传入耳中,仆人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痴傻的笑容。
忽然,一阵冷风袭来,墙外传来几声寒鸦的怪叫,仆人瞬间回过神来,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四下张望,见只有几只寒鸦掠过夜空,才稍稍松了口气,拍着胸脯,惊魂未定——若是被人瞧见他这般模样,怕是性命难保。
他在屋外徘徊了许久,迟迟不敢敲门禀报。一边是正在温存的老爷夫人,这个时候上前打扰,定然会被夫人严惩;一边是怒气冲冲、扬言要上京告御状的少年,若是知情不报,日后知府大人怪罪下来,他一个小仆人,根本担当不起。
“妈的,偏偏赶上我值班闹事!”仆人暗自咒骂,一番权衡利弊后,终究是觉得性命更重要。罢了,即便会惹怒老爷夫人,也总比丢了性命强。
仆人咬了咬牙,终于鼓起勇气,轻声喊道:“老爷,府外有客人求见,事情紧急,小人不敢擅作主张。”
屋内瞬间传来一道女子的怒骂声,语气不耐:“都这么晚了,哪个不长眼的?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别在这里扫了老娘的兴!”
仆人听到夫人的怒骂,只觉得浑身发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中暗自叫苦:这小子可把我害惨了,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依照夫人的脾气,今日打扰了他们,我怕是要脱一层皮了。
可事到如今,他已是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再次禀报:“老爷,夫人,此事事关重大,小人实在不敢拖延,不得不深夜打扰二位的美梦。”
黑漆漆的屋内,传来赵长河幽幽的叹息声:“罢了,身居要职,不可懈怠,我去看看。”
屋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虽看不清二人的模样,却能听出赵夫人的不满,她冷冷地说道:“药都白给你补了,这么不中用。你儿子都娶了三房夫人了,你要是有他一半能耐就好了。”
这番话直白又刺耳,赵长河难免有些尴尬,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临走前拍了拍夫人的肩膀,低声道:“下次再好好补偿你。”
仆人在屋外静静等候,见屋内亮起灯火,便知赵长河要起身了,不由得愈发紧张,浑身战战兢兢。
片刻后,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赵长河龙骧虎步地走了出来。他约莫四十五六岁,身材高大,鼻梁笔直,唇上蓄着胡须,发浓须密,身着华贵锦袍,体型匀称,一双眼睛犀利有神,自带官威。
这赵长河,在杭州任知府多年,虽算不上清官,却也不算大奸大恶之徒。在这繁华之地,若是换做旁人,早已是“一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但他只取自己应得之物,一生只娶了一房正妻、一房小妾,平日里也积极推行朝廷新政,与百姓、商贾相处尚可,倒也算得上宽厚。
唯有一事,让他备受诟病——他对独生子赵轩宠上了天,任由其在外胡作非为、寻花问柳。只要儿子没闹出天大的事端,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即便儿子闯了大祸,他也总会动用权势,为其摆平。
赵长河面无表情地看向仆人,语气冰冷:“深夜将本老爷叫醒,若是说不出什么要紧事,明日你便等着承受夫人的怒火吧。”
仆人脸色惨白,声音颤巍巍地答道:“老爷,是……是这样的,府外来了个狂妄小子,执意要见您,小人想拦住他,让他明日再来,可他却大放厥词,说……说您要是还想要头上的乌纱帽,就立刻见他,否则,他便拼尽家财,上京告御状,求一个公道人心。小人看他八成是失心疯了,要不,小人这就将他赶走?”
“好大的口气!”赵长河脸色瞬间阴沉至极,冷哼一声,心中暗道:本府在杭州治下有方,百废俱兴,深受百姓称道,即便有人上京告状,本府也问心无愧。
可转念一想,他眼皮猛地一跳,一个不争气的身影浮现在脑海中——他的儿子,赵轩。
“公子呢?”赵长河沉声问道,语气中已带着几分怒意。
“少……少爷白天就被几个富商公子约走了,至今还没回来。”仆人连忙答道,神色愈发紧张。
赵长河紧紧攥起拳头,指节发白,恼怒地骂道:“这个不争气的混账东西!整日和那些酒肉朋友混在一起,在外惹是生非,当真是不想让我好过!唉!”
他恨铁不成钢地重重叹了口气,心中已然明了:此事,定然与那逆子脱不了干系。竟有人深夜闹到府上来,看来,这一次,逆子闯的祸,不小。
他看了一眼依旧跪在地上的仆人,摆了摆手,吩咐道:“行了,起来吧。先把来人请到大厅等候,本府随后就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