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酒
今日无雾,艳阳高照。
老者端来一把椅子坐在树下,神情惬意。
清风在枝叶缝隙间流淌,地上光斑如水浮动,继而有叶飘摇落下,老者伸手将其握住,舒展手臂,让这枚木叶恰好对着天边的那轮红日。
再将其放下时,远方已出现了一道模糊的身影。
老者嘴角扬起,起身挥手高呼道:
“小友,可买到酒了?”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待走到老者面前才将沉甸甸的背篓放下,喘了口气,顺势解开腰间葫芦的绳子,拿到耳边有些得意地晃了晃,从中传来水流沉闷晃荡的声音。
显然是已经装得快要溢满。
少年将葫芦嘴揭开,顿时有股极其醇厚的香气从中飘出。
老者低下身子凑近闻了闻,赞道:“好酒!”
姜元初闻此也算松了口气,这酒并非他在酒肆购买,而是在一个陌生人那里买得的。
镇上酒肆只有一家,平日里路过都没见到过几位客人,今日他去酒肆之时门口被许多壮汉围了个通,轮到他的时候刚好见底。
正当他以为自己要无功而返之际,他又在街上遇到一个打扮有点奇怪的人,不过他看这人是在卖酒,也就上前问价。
后面迷迷糊糊就拿到酒回来了,现在却是想不起那人模样了。
“老丈且慢,还请勿饮。”
老者疑惑道:“怎么了?”
姜元初将今日所见及心中顾虑向老者尽数托出。
老者听完反倒一笑,闭着眼睛品着空气中的酒香,好似沉醉其中,悠悠然道:
“此酒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老丈识得此酒?”
“认得认得,此酒名唤九久,前者为九,乃阳数之极,后者为久,取其长久之意。”
姜元初从未喝过酒,仅知的名酒也是从书中看来,如杜康与刘伶醉之类,便问道:“其中有何典故?”
“这个说来就话长了,容老夫想想。”老者说着便往屋里走,一直到屋檐下才停下,一拍脑门道,“我已捋清楚了,你且听来。”
“话说盛朝年间有樵叟三人,常着纱帽青衣,手拄木杖,混迹于长安酒肆之间,几人每次喝酒都要将杯中满上,能从太阳高悬之时喝到月明星稀之际,期间始终谈笑自若,旁若无人。后来一天,其中一位老人临别打了酒离去,回去路上却遇到一人拦路向他买酒,樵叟当即拒绝。”
老者说完笑着望着姜元初,似乎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样子。
姜元初顿时会意,接着问道:“这人不去酒肆买酒,反倒去往要这位樵叟的酒,是何道理?”
“小友不知,这追出来的人正是那酒肆的掌柜。”
“其实啊,这家酒肆位于一个小巷子里,平时也没人来买他的酒,他就总觉得是自己的酒不行,平时酒肆里也看不到几个客人,也只有这几位樵叟每次都来照顾他的生意。
那日天昏散场,掌柜去打扫桌子,发现桌上有半碗酒没吃完,他觉得有些可惜,将其饮下,酒入愁肠,却未化作相思之泪,亦不醉人,反倒是让他精神一振,想着自己什么时候酿过这么好的酒了?
但掌柜是看着这几位樵叟进门的,每人除了一根拐杖,一个葫芦就别无他物了。
掌柜又想起其中一位老人每次喝酒都要先将自己的酒灌入自己葫芦中,他以为那位老者用惯了自己葫芦,也就没有多问。
如此看来,那酒葫莫非是一件能让酒变得更加甘醇的奇物?”
“老叟说你的酒很好,不必再求,然后就走了,不过此后还是一直去酒肆喝酒,期间掌柜一直请老叟将酒葫卖给他。”
“直到第九次,老人看着自己葫中的酒,摇头叹了口气,将腰间的葫芦解开,赠予了这位极为爱酒的掌柜,从此再未上门过。
再后面的事,就有些玄奇了,掌柜拿到酒壶之后喜不胜收,那酒葫中的酒果然非同凡响,将其全部倒出,又换上自己的酒,却怎么尝试也达不了这般。
掌柜便想出了一个法子,用这酒壶中的酒作为引子,掺在自己酿的酒中,后来掌柜生意果然越做越大,日进斗金,这个酒他就取名“九久”,以此纪念,只是自此之后他却再未见过那几位老者上门喝酒了,几经托人打听却发现世上好像根本没有这几位樵叟……”
“故事已近尾声,小友可否猜到结局?”
姜元初思索片刻道:“葫芦中的酒耗费完了,那位掌柜生意自此一蹶不振?”
“确是如此,只是掌柜已然积累了颇多钱财,经年之后,掌柜已白发苍苍,也杵了一根拐杖开始游历天下,腰间还挂着那位老叟赠给他的酒葫,孑然一身之际将一身酿酒的本事传给一个同样爱酒的年轻人,此时又饮了一口葫中之酒,却发现其又是当年的滋味。
掌柜此时方才醒悟,原来那老人饮的是他的爱酒之心啊……”
姜元初听完有些唏嘘,又觉其中有智慧。
下一刻又不由得联想到自己,自己的心能始终如自家门前的这颗古松一般,坚定到不惧这东西南北风吗?
“当然,这典故或许也是从前不知道哪个卖酒的编出来的,已不可考,元初小友权且当做故事听听,不要往心里去。”
姜元初点了点头,将买的东西放进屋中。
再出来时,老者已经拿出了两个碗放在桌上,又将这葫中之酒倒出。
“不日就要临别了,小友可愿与老夫共饮一杯?此酒并不辛辣,入口柔和绵甜,回味无穷,乃是酒中上品。”
姜元初用筷子沾了酒,放在嘴里,确实如老者所说,也就生起了试一试的想法。
“元初不胜酒力,待会儿酒醉若是作癫狂之态,老丈切莫取笑。”
“当然,当然。”老丈眯着眼睛,亲手倒了一杯酒推到少年面前。
一杯酒下肚,少年没一会儿就发觉自己眼前天旋地转,立马摇摇晃晃地找到自己的床躺下。
而后沉沉睡去。
老者见此不由抚须大笑,其身形一旋,刹那间一道金光闪过,现了法身,从中出现了一位面如满月,剑眉星目的长髯男子。
刹那间。
落叶在半空中漂浮不动,鸟儿展翅却未起飞,地上奔腾的动物停在了原地……
听不到任何声音,仿佛世界凭空静止了一般。
长髯男子又伸出手朝天上一抓,手心中顿时出现了许多的光点,又以剑指遥空将光点送入少年眉心,抚须轻笑:
“才骑白鹿过苍海,复跨青牛入洞天。小技等闲聊戏尔,无人知我是真仙。”
“元初小友,我倒要看看你的顺其自然到底为何?”
身形消失,天地复归从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