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真我
山间吹来一阵冷风,让少年回了神,他揉了揉眼,发现树下之人仍是自己救下的老者。
“真我?”
“真我,元神也,其居方寸之间。”
“而所谓回光,乃是见元神之光也,又称性光,其义乃是本性之光。”
“也就是世人熟知的明心见性。”
“自谓尝于静中内照,形躯如水晶宫,忘己忘物,忘天忘地,与空虚同体,光耀神奇,恍惚变幻,似欲言而忘其所以言,乃真境象也。”
“描述的就是这个性光。”
“各家各派修行之始,莫不在于此,而见元神方才是世人所谓的开悟,只是亦有层次高下之分。”
“而所谓的神入虚室,则只是见元神前的一个过程。”
“元神,性光,修行……”姜元初沉下心神,品味着这些对他来说陌生至极的词汇。
十四年间,他从未出过远门,一直待在这一州之地,他虽知道这世间有四海八荒,广阔至极,但从未亲眼见过,如今老者所言让他发觉自己好像偶然间推开了一扇窗户,见到了一片崭新而隐秘的天地。
他忽地想到了过往所学。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中庸》开头第一句他不知读过了多少遍,从小到大的先生夫子对此的解释却都大差不差,他也只以为是其是教人收心处事的学问。
现在看来,似乎远没有那般简单。
只是为何?
先生讲课之时,他曾多次与之对视,便知其并无半分藏拙之意,如此说来先生竟也不知吗?
姜元初想到此不免沉默,悲切之意自生。
那一位位先贤皓首穷经,毕生心血埋藏失落于历史之中,再不见天日。
各家祖师若还尚在人世,岂不悲哉痛哉?
即使是如今流传下来的经典,这数千年来也不知有多少名家注解,但种种互相矛盾之处,难以枚举。
一个字词有五六种写法和意思不足为奇,但一句话却能有几十种不同的解释……
他们这些后世之人,要如何在这浩如烟海的典籍中分清其中真假对错。
行错一步,便落入了门户之见,从此坐井观天,再听不进别家之言,岂不可悲?
种种猜测,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姜元初发自内心的朝老者行了一大礼。
“多谢老丈教我。”
“当不得如此,老夫也是机缘巧合之下听一个游方道士说的,当不得真,当不得真。”老者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将他扶住,打了个哈哈,又补充道,“只是那道人临走前还赠了我一句打油诗,算是叮嘱,如今我一并说与你听。”
说完,老者又往门外走,到了门口侧着身子回望,抚须高吟:
“饶君聪慧过颜闵,不遇师传莫强猜。
只为丹经无口诀,教君何处结灵胎。”
其声抑扬顿挫,却又空灵至极,明明此处并无山谷,姜元初耳边却仿佛听到了一阵阵回响,恍若来自云端之上,缥缈无踪。
“当谨记。”
姜元初略微拱手,顺势断了脑海中那一刹那自作聪明的想法,颇有些感激地看着老者。
却见老者抚须弄眉,洋洋洒洒道:“如何,老夫学得像吗?是不是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姜元初愣了一下,随即微笑点头,露出了更加清明的眼神。
梦中疑惑解了八分,他已知足。
心中虽更加好奇老者到底何许人也,那云游道士又是何方人士,今在何处?
但思量一番他也并未开口追问。
姜元初并非得寸进尺之人,他素知与人言谈,便如家中做菜一个道理,都讲究一个火候,过之则不及,如此秘闻,老者能讲述给他听便已是极为难得了,还要奢求别的什么呢?
这一切老者都瞧在眼中,他观姜元初没有丝毫患得患失,笑容更甚。
类似的话他与许多人讲过,却鲜有人能保持这孩子一般的定力,就是世人口中那些上士,读过不少道经的学道之士也难掩心中迫切,他虽为其指明方向,但终究还是落了下乘。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如今这五浊恶世竟还能出现姜元初这般心性的少年,难得,实在难得。
老者抬头望天。
当初他本欲去赤城山访友,途中心有所感,屈指一算,原来是自己有份未尽的缘分在此地,方才改道而行。
……
老者经过这几日的修养身体已经好了许多。
姜元初盘算着日子,今天是腊月十一重日节,镇上赶集,他背着篓子去了镇上,准备购置一些年货。
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几个货郎到镇上来,挑着六层高的担子,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东西,甚至还有些耍闹玩意儿,样式新奇小巧,很是受那些孩子追捧。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碎银子和一串宣武通宝,盘算着今天该买些什么东西。
如今家中多了一人,盐和大米已经快见底了,是眼下最紧缺的,不过商行那边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吆喝吟叫,应能省下好几枚铜钱。
对联倒是不用买,几乎每年都有街坊邻居请他帮忙题字,自会多买一些红纸,甚至家中如今还有些剩余。
再就是一些平常吃不到的吃食,若是看到了也便买些,家中如今不只他一人,更应尽到自己的待客之道。
再就是老者要的酒了。
今早临出门际,老者言自己不日将离,希望路上能喝上一壶酒,不必太好的酒,寻常街上的苦酒就行。
姜元初挽留不住,也只能答应,马上就要过年了,想来老者也要寻一个地方辞旧迎新,也可能是觉得给自己添了麻烦,心中过意不去。
一来到镇上正街,姜元初就见到不少在街道两侧摆摊的小贩,多穿着一身厚厚的袄子,一些坐在地上搓手呵气,底下垫着一块木板,脑袋压在货上的扁担打着瞌睡,一些人站起来高声吆喝着,声音热情透亮,好像要把这冬天的湿冷之气都压下去了一般。
一些路人正与商贩讨价还价,为半个铜钱争得面红耳赤,走走回回接连几次,终于将商贩性子磨平了,把他叫了回来。
还有些无人问津的摊位,小贩就时不时和一旁的人聊着家常里短,一会儿说自家儿子在在外闯荡,今年回来带回来一个媳妇,一会儿说起去年这个时候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少交了不少税赋,今年家里余粮比往年多了些……
他甚至看到有人起得早,这时候已经背着满满一篓子东西往回走了。
姜元初汗颜。
不知为何,他这几天觉睡得极为安稳,再没有过梦魇侵扰。今日也不例外,他醒来见天灰蒙蒙的,心里以为还早,却没想到已是卯时了,还是老者将他叫醒的,才连忙收拾东西出门,差点误了时辰。
只是想到老者再过几天就要离开了,他心中还是有点伤感的。
老者博闻强记,这几天老者见他读书,常常以书中句读向他发问,往往寥寥几句就能点明其关键之处,常常让他有恍然大悟之感。
晨时谈古论今,黄昏之际辩论文义,他枯燥乏味的生活平添了几分色彩。
这几日相处下来,姜元初自觉收获颇丰,绝对是他读书多年来从未有过的体验。
先生虽然课讲得也极好,却始终是先生,不会如老者这般不计较自己尊卑长幼,讲课也没有这般平易近人。
一边想着,姜元初来到了镇上卖酒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