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解决麻烦
姜元初在镇门口遥望着方显云渐行渐远的车队。
人世间这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五阴炽盛,他皆已体悟到了。
这俗世中种种理不清的尘缘,也慢慢像线一般一根根地崩断了。
自己的心似乎也在向着那不知高远的尘寰之上飘去。
姜元初抬眼望去。
太阳刺眼,白云依旧,青山蔚然。
他于梦中五十年,见惯了生死,历经了浮沉,于这片天地却也不过弹指一挥,渺小至极。
又想起鬼差对自己说的话。
姜元初低声喃喃道:“哪怕死后还能转世投胎,却也不过是在轮回之中永远沉沦罢了。”
“修行!
唯有修行!
方能知晓天地间所有的道理!”
但他至此也渐渐明白,自己其实已经踏上了修行之路。
踏上了一条并肩天地,乃至超越天地的道路。
李三用听闻方显云一大早就离开了,搬了张椅子,翘着二郎腿,守在姜元初的家门口。
姜元初远远瞧见,心觉麻烦已至,联想起李三用平日里的行为,又见其只是独身一人前来,手中又无利刃,想必只是想拿自己出口气,断不敢行害人性命之事。
而他梦中也是见过千军万马在战场上搏杀,其血腥程度光是想起就已经能让如今的他感觉到不忍了。
毕竟,慈不掌兵,但如今的他终究不是梦中那位姜公。
他如今气力大增,就绝不输于一般的成年男子,更别提那一身娴熟的武艺了。
而对方只是一个乡镇上的混混,只会欺负一些老幼妇女,又从未习武,焉能敌过自己。
看似是以小博大,其实都是表面的假象。
姜元初直直从李三用身旁经过,他发现院子里被弄得很乱,堆好的柴被全部推倒,栅栏被扯烂,锁住的房门上还留着几个鞋印。
姜元初长吸一口气呼出,在心底告诉自己要平心静气,不要动怒,否则正中李三用的下怀。
心念一转,姜元初想到只是自己多了些许麻烦,却让胡珠少了一次欺辱取笑,之后还让自己得到了万缘桥的线索,和这相比这又能算得什么呢?也便立马释怀了。
当然,那时候他出手时也未曾想过这些,一切都是凭本心行事罢了。
李三用见姜元初一回来就冲进院子里,顿时得意地笑了。
这小子见到家里乱成一团,还不又急又恼?自己待会儿吓他一吓,之后再将其狠狠教训一顿,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和自己作对。
于是转过身,一脚踩着椅子,鼻孔朝天,装腔作势道:“姓姜的臭小子,那天你居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落老子的面子,今日就要让你尝尝本大爷的厉害。”
“喂喂,你没看见本大爷在这里坐着吗?”李三用看着姜元初如此平静,似乎没有丝毫生气害怕的样子,一时间有些奇怪。
这小子被吓傻了?
姜元初毫不在意,好似一切如常,拿钥匙打开房门,从里面拿出一本书翻开,坐在屋檐下就这么头也不抬的看了起来,平淡道:“看见了。”
本来还有些懵逼的李三用忽然明白了,他这是被看不起了啊!
李三用此生最讨厌的就是被别人轻视,霎时一股血气涌上眼前,化作一道凶光,起身指着姜元初,大怒道:
“你小子找死!”
姜元初摇头叹了口气,不时翻动着手中书页,始终没有正眼瞧过李三用:“只会恃强凌弱,依力欺人,又有何可惧?”
李三用被戳中了痛处,顿时被怒气冲昏头脑,他瞥见一旁地上有根散落的木棒,一把手就将其抄起,朝着姜元初冲了过来,猛地劈下。
姜元初起身,又叹了口气,脚下一扭将这棒躲掉,同时手如藤条般缠上木棒,将其夹在腋下,李三双手将木棒握紧,想要往回抽,却发现这木棒像是卡住了一般,纹丝不动。
“这小屁孩力气这么大?”
一击不成,原本怒气上头的李三用也稍微清醒了些。
于是果断松开手,朝着姜元初抓去,姜元初凛然不惧,右手压紧木棒向后发力,右脚蹬墙,左脚飞踢而出,刚好踢在了李三用的面门上。
这一踢力道不可谓不足,李三用更是被直接踹到了地上,他捂着自己的脸,疼得眼睛都有些看不清了,随后又是感到一根木棒压在自己的脖子上,迫使他的脸贴着地,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姜元初又拿来窗户上挂着的一根麻绳,将李三用的手脚绑了个严实。
木棒被移开了,李三用翻过身喘着粗气,惊恐地看着眼前的姜元初。
是了,这小子独自一人生活了七八年,手上肯定有些本事,不然家财全要被其他人强占去,哪能活到今天。
当时自己怎么没想过这一回事?
要是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被乡亲们看到,他还不如死了算了。
这时,姜元初忽地大喝一声,围着李三用转起圈来:
“李三用!”
“你白昼抢夺,又动用棍棒,现被我制伏,依《大乾律》,最轻也要杖百后刺字流放,甚至我即使杀了你也没有罪责,你说我该如何处置你?”
“你敢?”
李三用想要挣扎,却发现如今自己被绑着,全身力气都使不出。
“如何不敢?”
姜元初低身凑近,原本眯着的双眸陡然一睁,好似一头刚刚苏醒的山中猛虎。
李三用恍惚间仿佛从中见识到了尸山血海,那股逼人的煞气更是令他汗毛都竖了起来。
“再说,现今榆阳县令乃是一位远近闻名的清官,你难道未曾听说过吗?还以为还是以前那些用银两就能买通的贪官污吏吗?
我只要现在立马启程,在县里敲响登闻鼓,到时衙门升堂之后,就有捕快星夜前来擒你归案!”
李三用顿时慌了,像一朵焉了的花,连忙道:
“姜兄弟,我只是一时糊涂,不要把我交给官府啊,这样,我给你银子,十两银子,不,一百两银子!”
李三用不学无术,但也只是听过有大乾律这一说,平时有事都是这镇上乡绅解决,他父母就是乡绅之一,平时虽惹了事,那些被他欺压打骂也从未寻过来找他麻烦啊。
姜元初冷笑了一声,没说话,径直出去了,留下李三用一个人在院子里。
李三用看着姜元初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一时间急了。
但他又不敢大声叫喊,生怕将其他人引了过来,发现自己的糗状。
就这么一直持续到了月明星稀之际,李三用此时已经饿昏了眼。
竟是看见这夜幕下出现了一朵明亮的火光。
“二位,就是这里了。”
夜幕之下,姜元初举着火把,后面跟着两位六十来岁的老人。
两人一男一女,穿着一副富贵人家的打扮,都已头发花白,面容沧桑,正是李三用的父母。
火光映照之下,依稀可见两位脸上恨铁不成钢却又心疼的表情。
姜元初之前那番话自然是吓唬李三用的,从镇上到县里这一来一回,怕是这个泼皮早就饿死了,到时候又是诸多是非。
李三用眼皮上下耷拉个不停。
“我这是下地府了吗?爹,娘,你们怎么也下来陪我了?”
李母哪里见过儿子被这般对待,刚想发火,却也知道是自己这边理亏,强行憋了回去。
李父借着火光看清这院里被弄得一塌糊涂,那房门上的脚印更是清晰至极,分明是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蹬上去的,于是脸色越发阴沉,又乍闻李三用这样咒他二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高高举起一巴掌,落在李三用脸上。
“丢人的东西!你仔细看看,这里是哪里?!”
这一巴掌打了个结实,打了个响亮,硬是将李三用打得更懵了。
李母见到儿子脸上通红的指印虽然心疼,但现在当家的正在气头上,就算是她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出言劝止。
姜元初见势则是悄悄退了好几步。
“不是捕快,不是捕快,哈哈。”李三用看清眼前情况,顿时手舞足蹈,大喜过望。
李父则又是狠狠一巴掌落在李三用另外一边脸上,红印子凑了个对。
“老爷!”
李三用终于回过神来,余光瞥见一旁的姜元初又被吓到立马躲到了李父后面,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指着这个魔鬼一般的少年,喊道:
“爹,快把这个家伙抓起来,别让他去报官。”
“抓他?你要不要先把你老子给打死?”
“我不给你银子就是想让你少游手好闲,你瞧瞧你,做的些什么猪狗不如的事情。”
李父扯着嗓子骂了好大一通,期间不乏拳打脚踢。
最后终于缓过神来,弓着身子对姜元初赔礼道歉:
“犬子让小兄弟添了麻烦,见了笑话,不知小兄弟想要何等补偿。”
李父也是松了口气,索性姜元初没有把事情闹大,不然他们一家还有何颜面在丰乐镇里住下去。
“您二老于我有过恩惠,此礼元初受之有愧。”姜元初还了一礼,又看着李三用,“我不与你计较这次,但若是你心怀恨意,又行报复之事,该当如何?”
李三用往后缩了缩:“姜兄弟,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李父也连忙道:“我会将他禁足家中三月,不要再出门惹是生非。”
姜元初今日见了李父李母,也明白了李三用为何变成如今这样。
自古都言严父慈母好,但若是父只会逞威言,母只会溺爱骄纵,孩子长大是什么样子也可想而知。
但如今情势至此,他也不好得寸进尺,伤了这二老面子,只好点头。
然后不躲不避来到李三用跟前,道:“不过说起补偿的话,不应该是我。”
“此话何意?”李父闻言摸不着头脑。
“我不过院子乱了些,门上多了几个脚印,还算不上什么损失。可李三用之前欺压过不少百姓,二位长者或许已经私底下赔付过银子了,但李三用却什么弥补的事情都没做过。”
“所以,他必须还要一一登门道歉,而后广施义粥,期间整个过程必须李三用亲力亲为,不可假手外人。”
李三用看着姜元初的眼睛,感受到一股极强的压迫感,就像是他之前在方显云身上感受到的一般,于是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李父李母对视一眼,皆是异常惊讶,他们还以为这少年会借着这个机会狠狠敲诈他们一笔银子,没想到就是如此简单的要求。
说起恩惠,当年他听闻姜元初家中落难,也只是派人送了一袋米而已,要不是姜元初主动提起,他自己都差点忘了,没想到姜元初居然能记住这么多年。
如此知恩图报之人,定是良善之辈,居然被自己儿子欺负到家里来了。
想到这,他老脸一红,准备回去再狠狠教训这逆子一顿。
李三用却是没怎么听进去,只想着回家后怎么填饱自己的肚子。
对姜元初,他着实是怕了。
打不过,说不过,还比自己狠,怎么偏偏找事找到他头上来了。
刚想离去,就听见姜元初在一旁很平淡地说道:“把我院子收拾了再走。”
……
云端之上,吕洞宾与一位管辖一方的山神观察着下方的这一切。
“这孩子心性委实可怖,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已然是达到了一种境界,别人如此对他,竟也能不生嗔怒,怕是连我等都赶不上。”
“性功修得如此高,已经到阴极阳生反哺身体的地步了,若是再转过头来用正宗的修炼之法修习命功,怕是会进展神速,一日千里。
怕是不需十年,就能超越小神,一身化纯阳,周游三岛洞天了。”
说到最后,山神隐隐有些嫉妒。
他活了上千年,日夜勤修苦练,吐纳日精月华,也从不与他人争斗,生怕沾染了因果,到头来也不过刚到地仙。
“你以虎身修行至此确是不易,不过你当山神这么多年来福泽一方,只要道心弥坚,必定是有更进一步的机会的。”吕洞宾道。
山神一喜。
吕洞宾是何等仙人,那是传说中的人物,早已得道,一言一行暗合天机,怎么会无端诓骗于他,于是立马稳固了自己的心态。
但他还是心存疑惑,道:
“不过这孩子都已经如此了,上仙居然还要考验他吗?”
山神也不由对这正宗的道门传法多了几分敬畏。
不愧是直指大道玄机的的金丹妙道啊!
传法必定是要慎之又慎的。
吕洞宾点了点头,手指敲击着云气化作的桌子:
“荣辱,酒色,财气,名利,等等关卡这孩子皆已经看破,只是仍有一关还未遇上。”
这位方圆百里的山神之首想了许久方才理解吕洞宾口中的难关,不由瞪大了双眼,言语中满是惊骇,道:“莫非是生死关?”
吕洞宾笑而不语。
山神顿时失色,目光透过层层云气,落在地上的少年身上,为其担忧起来。
连他都不一定能看破的生死关,这位从未接触过真正修行的少年能窥破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