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醒后方知仙在旁
不过即使是在皇帝的大力支持下,变法一经推出,还是明里暗里受到了许多阻碍。
加上后来边疆战事突然爆发,短兵相接之下,乾军大败!
一时间朝堂上下人心惶惶,又不得不将新政推迟,又在梁州经略使的强烈要求下,希望姜元初知榆林军。
姜元初自然领命,大军开拔之日其一身羽扇纶巾,面对众多武将文臣和皇帝,从容笑道:
“仰以观天文,俯以察地理,吾既知幽明,亦晓阴阳,又在吏部为官数年,明了人心,天时地利人和,如今尽在我手,何况区区边陲兵事乎?”
“元初愿在此立下军令状,五年之内,大破敌军,保我西北边疆五十年安稳,否则项上人头任尔取之。”
当然,很多人还是并不看好,都等着在看笑话,以为姜元初是口出狂言。
毕竟,一介儒生怎么会有领兵打仗的本事。
你以为自己是诸葛再世吗?
可五年之期已定,边疆战事又开始吃紧,加上皇帝对其极为信任,谁也没有敢在这件事情上再使绊子。
可结果往往出人意料,姜元初一上任就改变对敌激进的策略,修筑防御工事,以退为进,以逸待劳,敌疲我追,与异族打持久战。
战争持续四年,异族终究是以小博大,有心无力,向大乾俯首称臣,姜元初更是亲自接受了敌国大王的献印。
一时间,姜元初之名响彻天下,世称“姜公”,都说其“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声势甚至隐隐将丞相压了一头。
姜元初得了皇帝的封赏,封侯赐爵,朝堂上更是更进一步,升任吏部侍郎。
功成遂退,天之道也,他本想要退隐一段时间,却因为皇帝锐于求治,想要趁热打铁,在新政上作出一番成就来,把他强行拖上了台面。
而后又强行压下那些反对的声音,想要从上而下推行新政,以姜元初等人为首的文官团体更是受到了极大的指责。
时间一天天过去,新政始终不成,关于姜元初结党营私的论调又开始在京城民间蔓延。
言姜公欲窃国!
皇帝自然知道这是朝堂上某些人的离间之计,自然没有轻信,只是心中也已然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直到皇帝去民间微服私访之时,听到百姓“只知姜公,不知皇帝”,脸色大变,他方才知道自己这位好友如今的声势之盛。
当日夜晚皇帝整夜未眠,回到宫中后第二天的早朝之上。
任命姜元初为工部尚书!
朝堂之上都是一些老狐狸,哪里看不出来,皇帝这是怕了这位“姜公”的声势,想要开始打压了。
掌管官员任用的吏部谁不巴结一下?
可工部呢?那历来是六部权力最低,这是完完全全的明升暗降啊!
朝堂之上,一时间风向大变!原跟在姜元初身后的其他官员更是个个脸色大变!
唯独姜元初本人是丝毫面不改色,仍是欣然领命,仿佛不知此事一般。
只是在退朝之时,他望着龙椅上的皇帝,微微叹了口气。
君臣之间自此多了一道难以弥补的隔阂。
他对这一天早有预料,却也幻想过君臣相合的佳话。
但翻开史书,大多都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罢了。
人心啊,人心。
但至此也知道了本就难行的新政此刻已断送了最后一丝希望,而后的时间,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
但姜元初却没有自暴自弃,自怨自艾,亦未对皇帝多有怨言以前如何做的,今日亦如何做。
他是农家出身,又在地方上为官多年,自然知道如今的百姓生活有多艰苦,他亦见到过许多因新政受惠的百姓,便知道只要新政多推行一日,百姓就能少受一些苦,大乾也能多续上一日的命。
大乾是皇帝的大乾,亦是天下人的大乾。
不只是属于那些穿着锦衣玉袍,餐餐大鱼大肉,不知节俭之人,更是属于无数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穷苦百姓的大乾。
后来,一位与姜元初关系极好的友人推行新政时犯了事,被人抓住了中饱私囊的证据。
皇帝大怒!
在早朝之上将切切实实的证据拍在了金銮殿上,对姜元初等人更是一顿痛斥!
姜元初没想到这一天居然是这么来的,于是与一众推行新政的文官自请流放,皇帝准许。
一时间朝堂之上,少了许多反对皇帝的声音,多了许多赞颂皇帝丰功伟绩的声音。
新政历时八年,也正式宣告失败。
此时已经两鬓斑白的中年人立在悬崖边上,衣袍在风中翻飞,略显沧桑的眸中倒映着一片大好河山,神情怅然,只是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走吧。”姜元初拍了拍陪伴自己多年的爱马。
这匹马乃是皇帝御赐,当初膘肥体壮,一日千里,如今却年老力衰,瘦骨嶙峋,跟着自己饥一顿饱一顿。
他此次赴任之地乃是一处极为荒凉偏僻之地,不过三个月,就生了一场几乎垂死的大病,于是上书希望自己能改知丰州。
到了丰州,姜元初一改常态,不再一直上书,而是沉下心来钻研自己的学问,期间遍读儒释道三家之说,补足自己原有学说的不足之处。
最后亲自开办了一所书院,招收贤才。
之后身体愈渐差了起来,做起事来更是力不从心,三年后便请求乞骸骨还乡。
历时四十多年,兜兜转转,姜元初终于回到了宜州的小镇上。
镇上的百姓见到如此大的排场都躲在角落观望交谈。
“这位大人是谁啊?坐着马车,身后还跟着这么多的随从,还都带着刀兵,杀气凛凛的。”
“还能有谁,当然是名震天下的姜公回乡了啊!我听我爷爷说当年姜公年幼之时,就有神童之名了,当年还和姜公有同窗之谊呢。”
姜元初挥手,让那些监视自己的所谓随从离开了自己的视线,独自一人坐在满是尘灰的板凳上,看着那颗与记忆中无出一二的古松。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姜元初回想起这几十年的经历,心中早已没有了悲喜,也谈不上后悔。
他扪心自问,自己已尽人事,只是天命如此,弗难违也。
只希望自己那些学问流传下去,能对后世之人有些作用吧。
恍惚间。
姜元初心中升起一阵明悟,过去数千年那些为国为民的古圣先贤,他们当时的心情和我现在又有几分异同呢?
在外等待的随从们从大日当空等到月明星稀都不见姜元初有什么动作,直到三更时分,他们听见元初忽然大笑,连呼数声“吾道不孤”,连忙赶进去却发现其已经气绝身亡。
消息传出,无数理学学子痛哭,姜元初曾经治理过的几个州郡更是家家白绫缟素,那发自内心的悲哭声更是自数里之外都能听到。
皇宫之内,同样已经苍老的皇帝坐在这全天下人梦寐以求的龙椅上久久无言,只是眼中的疲惫怎么也掩不住,金色大殿内空空荡荡,皇帝想寻人倾诉,却发现那些能陪自己说上话的人都已经因为自己的猜忌心全部被自己亲手贬谪了,或病或死,或告老还乡。
尤其是见了从姜元初身上搜出的长达万字的《绝奏》后,其中言辞真挚,一心为国,皇帝看完之后更是当场痛哭,喷出一口鲜血,随后大病不起……
半月之后,帝崩。
新帝继位后,力排众议,议定姜元初谥号为文成。
姜元初的神魂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其身后跟着两位来自阴间的使者。
两位阴差恭敬道:“姜先生,时辰到了。”
姜元初苦笑道:“敢问二位,来世的我还是我吗?”
“是,也不是。
不过先生于众生后世有大德,来世必有成道之机,若是修行到高深处,宿慧觉醒,纵览古今亦非难事。”
“来世,成道……”
姜元初缓缓闭上眼睛,跟着阴差入了阴间,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地狱,又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出现了一片迷雾,迷雾之中隐约能瞧见一座桥。
桥头有碑,上面有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只是任他怎么样也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只是离桥越近,仿佛忘得越多。
桥上站着一人。
“这就到了传说中的奈何桥吗?”
“你就是孟婆吗?”
迷雾中却传来一阵男性笑声。
“非也,非也。”
姜元恍恍惚惚,竟觉得这个声音莫名的耳熟,好似自己认识这道声音的主人。
刚要上桥,就忽觉自己好似一脚踏空,坠入了万丈深渊,从背后升起一股骇人的冷意,却又仿佛有一道彩光将自己托住,减缓自己的坠速。
他隐隐听见桥上男子高吟道:“会期仍不远,只在三月三,仍从离处遇,桥边了万缘。”
少年顿时清醒过来,双目圆睁,直到嗅到一股未散的酒香,发现自己还出了一身冷汗,他才发现自己还在镇上的小屋里,不由地坐起来,怔怔出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元初才回过神来,苦笑道:
“此间种种,如此真切,竟只是一个梦吗?”
姜元初揉了揉自己的头,看着自己的手,不似梦境中那般苍老,年轻健硕,心中顿时滋味万千。
即使名扬天下,声传千古,也依旧逃不脱生老病死、爱恨别离。
“成道。”
“修行。”
梦中他也接触过这些,只是实在无人敢授他法门,他非强取豪夺之人,自然也知道这是天意,是命。
姜元初起床穿衣,却寻不到老者的身影,高声呼喊也没有收到回应,最后只在家背后的一块大石头发现了一封信。
姜元初将信拆开,顿时盯着信中的狂草移不开眼睛了。
全文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只是短短一页纸,却尽显恣意纵横和那股逍遥洒脱之意,即使是梦中那京城中最善书法一道的人也似乎不如。
恍惚间,姜元初仿佛看见老者泼墨挥毫,最后饮酒离去,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回过神来,才想起看这封信到底写了什么。
片刻后,姜元初有些伤感地叹了口气。
信中主要说了老者对姜元初这段时间照顾的感激,请自己原谅他这次的不告而别,最后说他看似无家,实则是天地之间处处为家,乃是一等一的逍遥人,叫自己不必寻找,如有缘分,两人必将再见。
最后看着老者留下的落款。
“原来他叫吴心昌吗?”
先前姜元初也只知道这位老者姓吴,如今才知道老者完整的姓名。
姜元初想着自己与老者好歹也相处了半个多月,却是连个送别的机会都不给他,于是下意识地悻悻道:“吴心昌,还真是个无心之人。”
正准备将信收好,姜元初眼前里忽然灵光一闪,又将信拿起,狐疑道:
“吴心昌,昌若无心,岂不是一个‘吕’字?”
“而这信又放在一块大石上面。”
姜元初顿时脱口而出二字:
“吕岩!”
姜元初目光微缩,他被自己得出的推论骇住了。
他自幼也是听着街坊邻居们口中的故事长大的,各式各样的神仙鬼怪层出不穷。
这传说中八仙之一的纯阳子吕洞宾他自然是听闻过的。
吕岩,盛朝年间进士,得钟离权传法成道。
但他自幼学的是圣人之言,对鬼神之说敬而远之,之前也没往这方面想过。
难怪了。
一个老人,身着一身单衣,却不惧严寒,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谈论起儒释道三家经典也是信手拈来,又写得这样一手好字,绝不可能是默默无名之人。
而这块石头上又是青苔,又是露珠,信却没有被浸湿分毫,好似有什么东西一直护持着。
而老者先前也只言自己六十了,现在细想,怕不是六十年,而是六十纪。
一纪十二年,距今已经七百多年,那时候刚好是盛朝。
那日向他卖酒的人他也记不起样貌。
饮酒之后,他又做了一个真实至极的梦……
“如果是神仙手段的话,一切都说得通了。”
姜元初眯着眼睛,眺望远方:
“三月初三。”
“桥边了万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