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莽王登场
“我知道你们这些官场老人如履薄冰,处处小心,一着不慎动辄成为政敌攻讦的理由,所以我今天亲自出面请你保下这个学子,到时候真出了什么岔子,你大可以往我身上推!”
吕芳说完这句话,脸上依旧带着笑意,静静看着张白圭的反应。
吕芳作为司礼监掌印,内廷一把手,亲自来找张白圭,再加上话说的如此诚恳,可见是给足了张白圭的面子。
张白圭看着吕芳的脸,一时间竟有些感慨。
“吕公公,说实话我们这些读书人当官久了,说话是真真假假,感情也难免虚伪起来,但是你未免太小看我们读书人了,这个柳泉我虽然未曾见过一面,但是就凭能写出如此文章之人,绝不是逞凶斗狠之人,此间必然有难言之隐,柳泉我不仅要保下他,我依旧还要举荐他为官,出了什么干系我担着便是!”
“阁老,不可啊,这可是个杀人犯啊!”
张白圭身后的官员忍不住开口。
“此意已决,休要再提!”
张白圭对着身后的官员摆了摆手,表情异常坚定。
吕芳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
“这件事虽然有些棘手,但还没到这个份上,我了解我那个干儿子杨三水,没有把握的事他是不会请我出手的,既然他请我出山,说明还有转圜的余地,那柳泉也未必能坐实杀人的罪名!”
张白圭点头道,“还请吕公公把这件事的缘由细细讲述一番,这个月的御前会议,我想向陛下举荐此学子。”
......
自神皇帝十八年开始,神皇帝移居西苑并在此深居简出数十载。
神皇帝虽在西苑闭门不出,二十多年不上朝,却始终对朝堂有着极强的把控力。
其中有一条原因是,每个月他会在西苑玉溪宫听内阁讨论最近的国家大事,偶尔神皇帝还会挑选一些官员列席会议。
当初张白圭还未进内阁的时候,他就常在此列,也被一些官员称为准阁员。
今日是九月御前会议召开的日子。
一群绯红袍服的大员分成两列,向着玉溪宫鱼贯而入。
一列是以严惟中为首的内阁阁员。
一列是吕芳为首的司礼监成员,除吕芳是掌印大太监外,还有四位司礼监秉笔太监,其权势如同内阁阁员。
不过两队人马进入玉溪宫后,里面坐着的不是那位神皇帝。
而是一尊三足加盖铜香炉,炉盖上有镂空的八卦图,香烟氤氲飘向墙上挂着的一面素白的中堂。
上面写着几行瘦金楷书大字:
【吾有三德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
落款是神皇帝四十年正月元日。
落款的底下还有一方鲜红的朱印,镌刻“忠孝帝君”四个篆字。
“铛!”
一声铜磬声从大殿东侧,穿过挽着的重重纱幔,穿过长长的通道,在大殿里悠扬响起。
随着一声清脆的铜磬声响起,标志着本月的御前会议正式开始。
无需多言,重重纱幔之中,敲响铜磬的正是那位二十年不上朝的神皇帝。
神皇帝不在,吕芳就是神皇帝的代言人,他适时开口,
“开始吧,这个月有什么议题,都摆出来议议。”
一番老生常谈的大旱、大涝、大灾,以及海上倭寇,北边妖族,南边白莲教的议题之后。
最终,所有问题都集中到了一个地方。
钱!
国库内帑都没钱!
年初御前财务会议上,清流派提出的解决办法是清丈令。
如今清丈令实施结果一般,严党自然有了攻讦的机会。
现在严党开始把火力集中在了以徐少湖为首的清流派身上,而张白圭作为清丈令的提出者自然也首当其冲。
不过,张白圭也终于等到开口的机会,
“臣以为清丈令之所以实施艰难,究其原因是因为诸多地方官府上下铁板一块,以江宁省为例,偌大的江宁省竟然只清查出来了不足十万田亩,实在是不可置信。”
张白圭话音刚落,严党第一打手,严惟中之子,人送外号小阁老的严东楼立即开口。
“张阁老想的未免天真了些,人人都知江宁省七山二水一分田,能从这一分田里清查出十万亩田地,已然证明江宁省所下的功夫,张阁老刚刚的一番话,未免太伤江宁官府的心!”
严东楼一看就是个急脾气,一番话说的又急又快,甚至还带着火药味,丝毫不给人留情面。
除了那日在午门值房失态两次的张白圭,此刻的他早已恢复了那副永远都是胸有成竹的模样。
“一分田是不是只能清查出这些田亩,我不与小阁老争,今日吏部也在,我想向吏部举荐一人,推荐他为江宁省淳德县知县,我们就以淳德县为例,看看到底是不是如小阁老所说。”
严东楼眼珠转了转,张白圭明知江宁省是他严党的地盘,他提出安插人去任何一个省份,严东楼都会仔细想想。
可是安插人去江宁省,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严东楼压根没有拒绝的理由啊。
这简直是向他手上递刀子啊。
巨大的兴奋甚至让他脱口而出,
“没问题,你推荐谁?”
严东楼甚至忘了他的身份是工部侍郎,吏部,至少名义上不归他管。
玉溪宫里此时没有一人在乎这个小细节,清流派领袖徐少湖惊讶的看着自己的爱徒张白圭。
连他也想不明白张白圭此时冲动的举动。
“江宁省新晋解元,柳泉。”
张白圭没有丝毫犹豫,立马说道。
此话一出,连在朝堂上素有莽王称号的严东楼都沉默了。
如果说吕芳找张白圭的那天,朝廷还只知道柳泉是解元,江宁省给他的乡试文章评了经世之学的最高评价。
但是到了今天,柳泉杀人这件事,江宁官府为了不粘锅,和柳泉撇清责任,也及时把此事上奏了朝廷。
张白圭竟然举荐一个杀人犯当县令。
这何止是向我手中递刀子,你张白圭简直是拿刀自己抹脖子。
莽王严东楼,严党第一金牌打手,今天在玉溪宫都罕见的沉默了。
素来做事滴水不漏的张白圭把这么大的破绽露出来,是不是有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