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圭，此有不妥吧，柳泉的乡试文章我也看了，确实是针砭时弊，才华横溢，对清丈令的看法尤其出彩，可是江宁官府近日又上报上来，这个柳泉陷入了一场杀人案。”

　　说话的不是严党一派的人，而是清流派的高肃卿。

　　高肃卿，户部侍郎。

　　严东楼注意到这一幕更加狐疑了，清流派没达成共识，这是张白圭擅自做的决定？

　　这完全不是他张白圭的风格啊？

　　张白圭自幼有神童的美名，可是他严东楼也不差，什么博闻强识，过目不忘的本领他也有。

　　这么多年来，严党虽然视清流派的领袖徐少湖为最大威胁，可是在严东楼眼里，这位张神童才是他的最大竞争对手。

　　严东楼惦记着的是父亲的首辅宝座，徐少湖，高肃卿虽然威胁也很大，但是毕竟年龄摆在那里。

　　他真正的竞争对手其实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张白圭。

　　今日之事是张白圭和清流派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等着自己跳进去？

　　可是他思来想去，怎么也找不到清流派给他挖的坑在哪。

　　严东楼在官场上素来有心直口快，语出惊人的莽王称号。

　　可是并不代表，他说的话是不经过深思熟虑的。

　　很多时候，一番话在别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理解背后的关窍。

　　所以他说话才能做到刀刀见血。

　　他和张白圭一样都是神童，不过张白圭是用胸有静气当自己的招牌。

　　而严东楼是用莽王的称号当做自己的保护色。

　　毕竟能同这群官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厮杀这么多年，他严东楼要是单纯莽的话。

　　别说他爹只是首辅，哪怕他爹是神皇帝，恐怕也早被这群老狐狸吃干抹净了。

　　所以，今天这场御前会议，严东楼一番话之后，竟然罕见的沉默起来。

　　这奇怪的举动，竟让徐少湖忍不住多看了他和自己的爱徒几眼。

　　徐少湖的目光在张白圭和严东楼两人身上不住流转。

　　张白圭为了举荐一个杀人犯，竟然把莽王搞定了？

　　至于严惟中，则是坐在绣凳上老神在在，一言不发。

　　没错，御前会议，哪怕吕芳都是站着的，整个玉溪宫，除了神皇帝，严阁老是唯一可以坐着之人。

　　高肃卿话说完，张白圭扶着胡须缓缓开口。

　　“柳泉杀人这件事，谭子理和我来信沟通过。”

　　“死者是一个横行乡里的纨绔公子，强暴民妇的时候被柳泉撞到，至于是不是柳泉杀害的，以及一个文弱书生是怎么突破重重打手杀害的纨绔公子，我们目前还不得而知！”

　　“但是清丈令实施到了今天，已经刻不容缓，非常之时用人当用非常之策，好不容易发掘了一位实施清丈令的人才，我们不能因为陷入一场杀人案就浪费了一位如此可贵的人才！”

　　话说到这个份上严东楼已经基本确定了张白圭的想法，他竟然把宝押在了一个素未谋面的举人身上！！

　　“张阁老的意思是只要能实施清丈令，哪怕是杀人了，也可以不顾了？！”

　　一旦想明白了背后的关键，严东楼立马发挥了他刀刀见血的本能。

　　“我不是这个意思。”

　　张白圭辩解道。

　　“你不是这个意思？亏你还入了阁，我大靖朝何时能举荐杀人犯当官了！”

　　严东楼一直对自己只是准阁员，而张白圭比他早入阁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

　　“东楼兄此言差矣，江宁官府呈上来的奏疏只是说柳泉涉嫌杀人，还未给柳泉定罪，况且白圭刚才说了，是不是柳泉杀的人，还有待商榷。”

　　见张白圭落入下风，徐少湖亲自下场了。

　　虽然张白圭事前没有和他商量，但是他也多少猜到了这位徒弟的心思。

　　值得一提的是，作为内阁次辅，他竟然称还未入阁的严惟中之子严东楼为东楼兄。

　　“无论是柳泉是不是杀人犯，我大靖朝建国以来，还从来没有人举荐一位待罪之人当官！”

　　严东楼并没有见好就收，而是步步紧逼，他要让张白圭彻底断了这个能翻盘的念想。

　　“可是我大靖朝并没有祖制禁止待罪之人当官，大靖律法上也没有哪一条写着待罪之人不能被举荐当官！”

　　张白圭罕见的寸步不让，并且反击了回去。

　　“你，你这是谬论，张白圭，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你还要脸吗！”

　　哪怕是如今的严党如日中天，严东楼也不会举荐一位有污点的人去当官。

　　张白圭为了清丈令简直是疯了，连脸都不要了。

　　“严东楼！”

　　严惟中抬起耷拉的眼皮，瞥了一眼身后的严东楼，意思让他在陛下面前不要乱说话。。

　　“爹！”

　　严东楼觉得有些委屈。

　　“这里没有爹，工作时要喊职务！”

　　严东楼闷闷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张阁老，你可知如果你举荐柳泉做官，而柳泉一旦被坐实杀人的罪名，你会担什么样的罪责！”

　　御前会议已经举行了两个时辰，这句话是严首辅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句开口。

　　张白圭手心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知道此时如果不让步的话，严党是不会同意让柳泉任县令的。

　　“如果柳泉坐实杀人罪名，我张白圭当即向陛下提出退出内阁，并愿意承担失察推荐的一切罪名。”

　　此话一出，徐少湖和高肃卿都忍不住侧目，

　　“白圭，不可！”

　　整场御前会议，严首辅只说了一句话，就让严党的战果扩大了不止一倍。

　　如果说以前清丈令失败，清流派最多只是丢一个内阁的席位，可是现在如果清丈令失败后，清流派很可能会丢掉兵部侍郎的位置。

　　这对清流派来说无疑与是一场沉重的打击。

　　“怎么，不敢了！？”

　　严东楼当即明白了老爹的意图，立马跳出来火上浇油。

　　张白圭没有理严东楼，他对着徐少湖微微躬身，

　　“阁老，我意已决，说过的话决不会收回。”

　　吕芳看着两方势如水火，已经决出胜负的模样，知道自己该出来拉偏架了，毕竟保柳泉还是自己先找上的张阁老。

　　但是连他也没想到，张阁老为了柳泉竟然下了如此的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