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二十年的老刑名
“都说张阁老胸有沟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想不到咱家今日竟然有幸见到张阁老泪如泉涌的一面!”
一道细细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来人盘领衫,乌纱帽前饰金额,双翅交叉,饰描金纹样,胸前一块红色补子,饰云肩,通袖襕,膝襕纹样。
端的是贵气逼人!
张白圭用手背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让吕公公见笑了。”
吕公公,本名吕芳,司礼监掌印大太监。
大靖朝国祚数百年,到了今日权力结构已经十分明晰。
科举正途考上的官员俗称外廷,以内阁为首。
大靖朝的二十四衙门,除锦衣卫和东厂外皆是太监,直属皇帝管理,俗称内廷。
而其中司礼监就是这二十四衙门之首,而掌印大太监就是十万太监的老祖宗。
再加上太监群体深受神皇帝信任,哪怕是那位把控朝堂二十年的严阁老见到吕芳都要客客气气喊一句吕公公。
张白圭收敛一番情绪,把吕公公迎进内阁值房,
“吕公公怎么今日有时间亲自来了?”
吕公公虽然也是一人之下的人物,但是说话时总是带着一股温煦的笑意。
“听说清丈令推行不顺利,今日特意来看望一下张阁老。”
张白圭叹了口气,
“本官要辜负神皇帝陛下的信任了,如今大半年已过,清查出来的田亩才不过百万,仅仅只有年初御前会议承诺的五分之一,过完年我就要向神皇帝陛下请辞咯。”
吕芳依旧温和的笑了笑,
“张阁老那份为国,为神皇帝陛下的那颗心咱家能感受的到,陛下也能感受的到,无论如何,陛下不会让您这样国之栋梁请辞的。”
如今的这位神皇帝一心修玄,几十年如一日的不上朝,哪怕是已经入阁的张白圭想见一面神皇帝也是难如登天。
陛下旨意多通过司礼监或者内阁传达,而吕芳说的话很大程度上就代表了神皇帝的旨意。
可是张白圭的脸上并没有多少轻松的神色,就算是陛下不允许辞官,严党也不会允许他继续待在内阁的。
无论如何清丈令完成不了,都是对他,对清流派的一次沉重打击。
到时候自己作为徐阁老的门生,也会把他置于尴尬的境地。
吕芳自然也能猜到张白圭心中所想,不过这句话已经说的足够清晰了,他没有赘述,继续开口道:
“张阁老可知我那干儿子杨三水。”
张白圭扶着他那长长的胡须说道,
“自是知道,清丈令能在铁板一块的江宁省取得一点成绩,还要多谢杨公公的鼎力支持,当然也多亏了吕公公,此间事了,无论如何我都要好好谢谢吕公公。”
吕公公微微一笑,
“我今日不是来向你邀功的,而是来请你帮忙的。”
张白圭微微一愣,对着吕芳做了一个请继续的手势。
“我那个干儿子杨三水虽是宦官,但也是一个附庸风雅之人,昨日来信跟我说在江宁发掘了一个人才,信里的溢美之词让我都忍不住咋舌,更是夸张到清丈令交给他去办,大可放心的言论。”
江宁,清丈令?
张白圭像是想到了什么,
“此人名为?”
吕芳眼中含笑,
“柳泉。”
张白圭露出一副果然是他的表情,
“吕公公有所不知,我刚刚拜读了柳泉的乡试文章,谭子理给他评了一个经世之学的评价,我以为所言不虚,我刚刚已经下定决心要举荐他为官。”
张白圭说完后愣了一下,奏疏经通政使司汇总后,是先经司礼监,之后再转送内阁。
吕芳为何要多此一举?
他应该能知道自己看了这篇文章后,一定会举荐柳泉的。
吕芳脸上总是那副不急不慢的表情,
“江宁省府呈上来的是柳泉的乡试文章,杨三水的来信多了一些话,柳泉在中得解元后,涉嫌杀害一个强暴民女的富家公子,可他又可惜了这个人才,这才来信让我出手保一保,我思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适了。”
张白圭听到柳泉杀人后,脑子顿时就空了,后面吕芳说的话他压根就没听进去。
啪嗒!
张白圭手里的奏疏掉在地上,他身后的官员连忙把奏疏捡了起来,他看向张白圭的脸色有些复杂。
他跟了张阁老二十年,想不到今天第一次看到张阁老失态,更让他想不到的是第二次简单张老哥失态,竟是半个时辰后。
而这两次竟是同一个素未谋面的学子。
......
炊饼铺老板娘当着众人把那天柯麟强暴她的事说了出来。
她并没替柳泉辩解,只是话语中提到自己丈夫被柯府手下打晕,之后什么事都不知道了。
而自己相公额头上的伤口就是最好的证据。
听完老板娘的讲述,孟秋婷一拍桌子,
“吴知县,柯家二公子之死你义愤填膺,民女被强暴之事你却视而不见,你果然不亏是一方好父母官啊!”
孟秋婷在好字上咬的格外重,吴继昌额头的汗水又忍不住涔涔流下。
他顿时也顾不得去擦,
“大小姐息怒,本官也是才知,本官也是才知啊!”
吴继昌真的是才知吗,自然是假的,柯家二公子是什么货色他实在是太知道了,这么多年他给柯麟平了多少事。
而这次说实话对柯麟来说已经收敛太多了。
“知道还不抓紧立案!”
喜儿在孟秋婷身后咬牙切齿,之前她都是从话本小说里知道官场黑暗,今日一见,果然是黑暗至极。
突然起来的插曲,让这位老与人情世故,却不精通业务技能的吴继昌有些发蒙,竟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审理。
按察使何茂峰注意到了吴继昌的异样,他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柯老先生,咳嗽一声,
“案情有变,吴知县该将两案合为一案,理清其中缘由后再做审理,切不可慌忙审判,冤枉了任何一个好人。”
何茂峰看似说话公平,可是如今局面向着柳泉倒去,此时这句话多少有些耐人寻味。
说完他看向一旁的杨三水,
“杨公公意下如何?”
杨三水低着头没有看他,他端起茶杯,
“何大人是二十年的老刑名,经验丰富,自然听何大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