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小友知己
“大胆,何人喧闹公堂!”
燕赤霞带着炊饼铺的老板娘来到了公堂,这些日子老板娘清瘦憔悴了许多,眼圈还红肿着。
燕赤霞去炊饼铺子的时候,炊饼铺子依旧没有开门,两名柯府的手下正看管着老板娘。
没有任何废话,燕赤霞把柯府手下扔了出去,向着老板娘讲出了林仲永的猜测,把她带了过来。
高堂威严,众多官府衙役冷冷注视着老板娘,别说是一个最近受了打击的弱女子,哪怕是普通的成年男子此时也会手脚发软,说不成话。
不过老板娘一个头磕在了地上后,直起身来竟然能够和高堂上的吴知县对视。
“民妇乃是吴吉庆的妻子,民妇有话要说,民妇丈夫刚刚所说并非实心之言,而是有人胁迫。”
“大胆民女,你可知欺瞒官府老爷的下场!”
吴继昌再次把醒木拍得震天响,他刚刚想强行终止案子的审理,虽然柳泉不承认杀人,但是人证已经足够多了。
接下来只要暗地里动点小手段,让柳泉承认杀人即可。
可是这个女人的出现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民妇不知,但民妇句句实言,柯家二少爷死的当天,我家相公被柯府的人打晕了过去,另外小女子也有冤屈要申诉,民妇状告柯家二少爷死的当天强暴了民妇!”
柯麟死了这么多天,官府衙门的所有人都在关心是不是柳泉杀了柯麟,无一人提柯麟玷污她的事,也无人为她伸冤。
这些日子她也想明白了,你们玷污了我的清白,还要杀了柳泉,那我的名声也全不要了,豁出去斗一斗柯府。
高堂外的燕赤霞瞪大眼睛盯着老板娘,有些话是他教老板娘说的,可是后面的却不是他教的,虽然性子粗犷,但是也知道贞洁名声对一个女人的重要,更何况是让她说出来。
“大胆刁民,本官今日审理的是柳泉杀害柯家二少爷一案,若有其他冤情择日再报!”
“吴知县此话不妥吧,此事明显与柯麟的死因有关,不该分开审理!”
孟秋婷对老板娘投去了钦佩的目光,这个坚强的女人引起她的共鸣,况且这件事揭露出来对柳泉也是有利的。
“孟千金说的是,把你的冤情说出来吧!”
吴继昌面不改色,仿佛刚才说出择日再报并不是他。
......
京城。
大靖朝两京一十三省,最高权力自然归属神皇帝,神皇帝之下取消了宰相,由六部直接对神皇帝负责,但是真正的权力中心却是在午门值文渊阁。
俗称内阁。
今日内阁值班的是刚入内阁的张阁老。
张阁老本名张白圭,今年只有四十多岁,相较于当今的八十一岁的内阁首揆严惟中,那是相当的年轻。
很有可能是未来内阁首揆的有力竞争者。
但是他知道别说内阁首揆,哪怕是现在的内阁的位子他还没坐稳。
年初的一项御前财务会议中,他作为兵部侍郎,内阁次辅徐少湖的得意门生得以列席内阁和司礼监的御前会议。
因国库空虚,神皇帝大怒,他提出的清丈令开拓税源,得到了神皇帝赏识,破例升入内阁。
如今大半年已经过去了,他逐渐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的恩师徐阁老之前一直拦着自己不让自己提出清丈令。
作为严党的严首辅竟然也同意了自己作为清流一派的提议。
严阁老不亏是能把控朝廷二十余年的首辅,御前会议上他夸赞清丈令是一把好刀。
如今看来,清丈令确实是一把好刀,不过这把刀却是砍在清流派,砍在了他的身上。
还有几个月清丈令的实施就要满一年了,可是截止最新上报的数据,两京一十三省清查出来的隐匿不报,未缴税的田亩竟然只有区区的十几万顷。
大靖朝一顷是五十亩,也就是说两京一十三省清查出来的田亩数量竟然不足百万亩。
别说没有达到张白圭的期望了,现在纳税的田亩连大靖朝建国初的一半都没有。
到了明年御前会议,不用神皇帝发怒,自己也要引咎出阁了,到时候连兵部侍郎的位置自己都不一定能保住。
果然朝堂上下皆被严党把控,严党未倒以前,自己的任何抱负都难以实现。
还是老师的策略是对的,严党未倒以前,哪怕是身为内阁次辅的老师也只能隐忍。
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拿起一份江宁上报的奏疏。
竟是一篇乡试文章。
他心里微微一哂,江宁省是大靖朝的产粮和产丝绸,以及商贸发达的富裕省份,也是严党把控最深的省份之一。
整个江宁省上上下下几乎都是严党的人。
江宁省这是无事可报了吗,竟然把一个举人的文章呈报了上来。
张白圭随意扫了一眼,正要把奏疏放到一旁,忽然觉得这字迹有些熟悉。
竟是谭子理的字迹,这是谭子理亲手抄录的乡试文章?
他和谭子理即是好友,也是师徒,对他实在再了解不过,谭子理作为三甲进士,翰林院编修,才华横溢,但是才气高了总会有些自傲。
区区一篇乡试文章,竟然值得谭子理亲手抄录?
张白圭心里有些好奇,拿起奏疏细细看了起来。
重新拿起奏疏,张白圭就看到了谭子理给出的经世之学的评价。
他下意识坐直身子,经世之学,一向谨慎的谭子理为何会给出如此大胆评价,怀着浓重的好奇,他继续往下看去。
“夫民之亡且乱者,咸以贪吏剥下,而上不加恤......豪民有田不赋......是“国匮民穷”之根源...故需以“苟利社稷,死生以之”之决心......”
“张阁老,张阁老,吕公公来...”
刚踏进文渊阁的官员声音戛然而止,他一进门竟然看到了张阁老泪流满面的画面,站在门口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这个官员跟了张阁老已经近二十年,张阁老自幼便有神童的美名,二十二岁中进士,官场上一路顺风顺水,处事更是有静气,连神皇帝都夸赞遇大事而不变色。
他今天竟是第一次见到张阁老如此失态的模样。
张白圭抓着那份奏疏,缓缓走到门口,不顾天上刺眼的阳光,泪流满面直勾勾盯着太阳。
“未曾料想,世上竟有一位素未谋面,却志同道合的知己。”
谭子理虽是天才,但是比着自幼神童美名的张白圭还差的远,但是这篇文章,竟然让他有一种,哪怕自己写也不过如此的感觉。
更让他觉得可贵的事,这篇文章竟完完全全写出了他的心气。
“想不到江宁省,竟有一位小友知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