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南平乡乡公所的一间屋内。
县衙陈捕头和黄家九品武者黄鸿志隔着茶几对坐着。茶几上除了两杯清茶外,还有一盘十锭装的银元宝。灯光下银闪闪的银元宝每个估摸着都有十两重,这一盘十锭总共就是一百两了。
好大的手笔,一百两银子可是能换十几万铜钱的啊!
不过看屋内僵硬的氛围,显然刚才二人的交谈不是很愉快。
“陈大人,你可真是清正廉洁铁面无私呵。但是,没有物证,没有人证,仅凭杨泰一个小崽子的空口白话胡言乱语。你就先入为主的认定我黄家参与了子虚乌有的私盐贩卖,羁押我黄家十几人至今不放还,弄得人心惶惶,有你这么办案的吗?”
黄鸿志强压住心中火气质问道。颌下原本整齐的黑粗络腮胡因为这几日疏于打理而显得有些凌乱,反而突出了一股草莽之气。
陈捕头微微眯起眼睛,盯着黄鸿志讥笑道:“怎么?我堂堂荒中县捕头怎么办案,还要你一个乡野村夫指教吗?不要以为区区九品武者就多了不起。也就你们南平地处偏僻,独独你一根入品武者的独苗,才显得你地位超然。在城里,入品武者没有八十也有五十,但都得老老实实听官府的话,谁敢炸个刺试试看?”
“呼——”
黄鸿志深吸了一口气,才忍住出言挑衅的话。
虽然自己也是九品武者,但陈明出身于荒中城有名的武道家族陈家,曾经缉捕过大盗悍匪,捕猎过凶蛮妖兽,自己大概率不是对手,还是不要自讨其辱了。
还好自己另有一手准备。
黄鸿志伸手把茶几上的银元宝用绢布盖上,而后郑重地从怀里取出一张名帖,道:“陈大人,你可以不给我黄鸿志一个乡下九品武者面子。但县衙王主薄的面子,你总不能不给吧?”
“哦?”陈捕头皱眉接过名帖查看了起来,确实是王贵王主薄特有的名帖不假。
此前就听闻南平乡黄家巴结上了王贵的小道消息,如今看来的确不假。甚至王贵竟连名帖都肯借给黄家使用,这关系看起来还不一般呐。
就是不知道王贵有没有牵连进私盐案中。先前南平乡上报灭门案涉及私盐贩卖时,王贵还疑似阻挠过,后来又试图混淆视听。
不过,在自己调查到确实证据前,王贵的面子又不能不给。
虽然王贵的主薄官位比自家堂兄的县丞低一个品级,但奈何人家出身庐陵王氏那样比东荒郑氏还牛的大家族。而且更重要的还是海州州牧王安和他是本家,那可是县衙郑大老爷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最后还有一点,自己白天时本来就打算借机给黄家和黄鸿志松松勾的。免得在自己找到铁证定罪之前,因为逼迫太甚闹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来。
只是刚才黄鸿志想用一百两收买他。他一时觉得被小瞧而气糊涂了,使得态度太过强硬,话语太过刺耳,差点把黄鸿志刺激得暴走了。
如今黄鸿志拿出王贵王主薄的名帖,自己不正好借坡下驴嘛。
于是,第二天一早,被羁押了四日的里正黄仁等十几个黄氏族人,都被释放了。
“天下乌鸦一般黑啊!”
“可不是嘛!本来见那陈捕头一来就传唤羁押了黄氏十几人,还以为遇到一个公正严明刚正不阿的好官呢。没想到到头来只是做个样子,也是一丘之貉。”
夏宇和夏青松猫在一个角落吃油果子,顺带吐槽今早发生的事。两人身上已经没了前几日巡街时的那种精气神了。
突然,汪卫国东张西望鬼鬼祟祟地走了过来。
等他发现猫在角落处的夏宇后,立即一脸神神秘秘的把脑袋凑到夏宇耳朵旁。此时他红头鼻子上还冒着油光,形象怎么看怎么猥琐。
夏宇推开张嘴就散发口臭的汪卫国,没好气道:“这里就咱仨,有事说事?”
汪卫国摇头叹气道:“唉,那就没有说悄悄话的感觉了!”
“怕了老大你了,我说我说,”汪卫国被夏宇瞪了一眼,压着嗓子小声道,“说出来你不信,猛子跟别人的童养媳好上了!”
夏青松一听这种涉及桃色的事情就来精神了,抢先一步开口追问道:“童养媳,哪个啊?”
汪卫国转而看向夏青松,好似找到了同好,挤眉弄眼地说道:“就那个豆腐西施蒲小英呗!”
“别瞎说!”夏宇立即呵斥道,“猛子才认识那蒲小英几天,你可别瞎编乱造坏了人家的名声!”
“阿宇,什长,我没瞎说!”
汪卫国被说得有些急眼了,连忙辩解了起来:
“猛子这几天不是天天去喝豆腐脑吗。今天他又去了后,我寻思那豆腐脑应该很好喝他才天天去的啊。于是我后头就跟了过去,也想尝尝味道怎样。”
“没想到前头的猛子刚靠近豆腐店门口,我就看到那卖豆腐的蒲小英扑到了猛子怀里,接着二人搂一块就进了店里。我哪见过这种男女搂一块的场面啊,当场就傻眼了,回过神来后赶紧回来告诉你们一声。”
夏青松听到后面哈喇子都流出来了,嘴里惊叹连连道:“猛子哥威武!之前见那蒲小英只会低头干活,说话还没蚊子声大,我还以为是个保守的姑娘。没想到跟猛子哥才认识几天,就干柴烈火的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啧啧——”
看夏青松一脸羡慕的样子,夏宇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于是三人一起往豆腐店瞧瞧去。
至于这狗屁的巡街任务,就让它见鬼去吧。
前几天夏宇他们还认真执行,也就每天半上午时大家饿了但还没到乡兵食堂开饭时去买一次吃的。
今早陈捕头弄这么一出,夏宇就觉得官府和黄家沆瀣一气了。也就放开了,不想管了,更不想去装什么样子。反正他流犯出身,表现再好也不可能选拔进入军队。
夏宇他们三人离豆腐店还有段距离的时候,就看到不少街头闲汉围在豆腐店外瞧热闹。
接着,又听到店里传来打砸争吵的声音。显然,这就是闲汉们瞧的热闹了。
“不会是被人家抓奸在床了吧!”
夏青松咧着嘴说道。
“瞎说什么,就这么点儿时间能干啥?以后少听屯里那些婆娘乱嚼舌头!”
夏宇瞪了夏青松一眼,而后快步冲向豆腐店,还喊道:“你俩也快点,别让猛子被人欺负了!”
他力气大,左推右拔的几下工夫就从围观的闲汉中间挤出了一条路,冲进了店内。
夏宇进门就看见六个少年围着角落处一脖子上系红领巾的乡兵拳打脚踢。他仔细一瞧,这乡兵可不正是猛子嘛!
“混蛋!敢欺负我兄弟!”
夏宇怒吼着冲了过去,飞起一脚就把最后面一人踹飞了出去。而后在空中还不等落地,双腿就一个劈叉把左右两人踢翻倒地。最后,夏宇和起身反击的猛子一起又把剩下三人打趴下了。
“猛子你没事吧,伤得重不重?”
闻言,有些鼻青脸肿的吕猛呲了呲牙,很是硬气地道:“没事,皮肉轻伤而已,还没有以前跟牛犊子他们打架时的一半疼。”
这时,晚了一步的夏青松和汪卫国也冲进了店内。
夏青松恰好听到吕猛说“没事”,这才有闲心打趣道:“猛子哥你不行啊,才这么几个半大小子就把你弄得这么狼狈!”
可不是,倒地呻吟的六个少年看面相没一个有他们年纪大的,最小的那个估计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
“你知道个屁!我那是因为要护着小英姑娘,才缩手缩脚的被他们几个压在了下风!”
猛子立即辩驳道。
男人怎能被人说不行呢?而且还是在小英姑娘面前被人这么说,任何方面自己都不能不行。
接着,他好似猛然想起了什么,触电般转身回去扶角落处蜷着身子打颤的一个消瘦姑娘。
猛子声音透着心疼地问道:“小英姑娘,你怎么样了?姓甘的小混蛋心可真狠,竟然使那么大劲踹你。小英姑娘你感觉伤到了哪里,骨头有没有伤到,内里脏腑有没有伤到……”
“姓吕的狗杂种,从蒲小英身上拿开你的狗爪子!”那个最先被夏宇从后面偷袭踹飞的少年,也是那个年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此时正侧弯着腰趴坐在地上冲吕猛咆哮,“蒲小英是我甘大志的童养媳,她生是我甘家的人,死了也是我甘家的鬼。我想怎么骂她就怎么骂她,想怎么打她就怎么打她,要你个狗杂种接二连三的多管闲事?今天好得很,你还叫了三个帮手过来,赶明儿我喊我宁哥他们来,到时候有你们好看的!”
这叫甘大志的小子此时还能咝咝抽着冷气地趴坐在地上,全是因为夏宇不清楚纠纷内情,更不敢轻易弄出人命,所以最后下脚飞踹时收了近半的力道。否则此时他没死也得瘫着,哪里还有精力咆哮人啊!
“叫你爹来都没用!”
夏青松可不惯着他这毛病,上去就给他两个嘴巴子。更别说堂哥这个正式武道学徒就在身边,他还有啥好怕的。
这下,甘大志只得不甘心地闭上了嘴,跟他的五个同伙一起怒目瞪着夏宇吕猛他们。心中还不住各种咒骂起了这些多管闲事的乡巴佬泥腿子。咝,狗娘养的,一个个的下起手来都不含糊。
夏宇正驱赶着门口堵得严实的围观闲汉,突然身后传来吕猛焦急地喊声:“阿宇,小英疼得一直打颤冒冷汗,这是怎么了,该怎么办——”
“别慌,我来看看。”
夏宇迅速返回了猛子和蒲小英身边。
“猛子你扶好小英姑娘,心别慌手别抖。小英姑娘,你哪个部位疼?”
“这……”
蒲小英本来说话声音就小,这会儿疼得打着冷颤说话声音就更细了。
吕猛那个着急啊,干脆开口帮着介绍起了受伤时的情况:“当时甘大志那小混蛋他们提前埋伏在豆腐店周围,想要报复我。小英姑娘发现后,第一时间拉我进店要我从后门逃走……”
原来如此,夏宇顿时明白这就是汪卫国所谓的蒲小英投怀送抱和猛子搂一块了,这显然是个误会。
之后的故事就很老套了。猛子从后门逃出了豆腐店,但是回头发现甘大志却拿蒲小英撒气,抓住她头发抽她耳光,还朝她肚子上踹了几记窝心脚。于是重情重义的猛子又返身回来保护蒲小英,最后就是夏宇冲进来看到猛子挨打的那幕了。
夏宇弄清楚了情况,又从蒲小英的回答中得知她腹部绞痛得最厉害。
于是他判断道:“这位置属于五谷轮回的肠道。肠道绞痛得厉害,那很有可能是肠道受到重击导致内出血。咱们必须立刻送到大夫那里去医治,不然——”
“那就赶紧走吧!”
吕猛闻言,不等夏宇把“不然”后面的话说完,双手平伸把蒲小英揽在怀里抱了起来。
显然,他是等不及要第一时间送医了。
夏宇无法,只得急兄弟之所急,也迅速起身到门口开路去。
“让开!让开一条路来!小英姑娘受了重伤,要立刻送医治疗!谁敢阻碍我们,耽误了时辰闹出人命,到时候报官找你们的麻烦!”
夏宇这么一顿有理有据的吓唬,瞬间就开出了一条路。然后带着猛子他们朝乡里的医馆大步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