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五月初一,距离四月二十九日陈捕头下令搜查黄氏一族的家宅已经过去两天了。
这两天,南平乡的百姓和乡兵们谈论最多的就是黄家贩卖私盐被查实这事。
特别是家里被搜查出大量私盐的黄大聪和黄大明兄弟俩,后来又招供出里正黄仁等另外十个黄氏族人也参与了私盐贩卖。
这之后,大家更是幸灾乐祸地猜测黄家的九品武者黄鸿志老爷有没有参与其中,又什么时候被逮捕抄家。
哐!哐!哐——
早饭过后,夏宇和队友们就沿街敲着铜锣喊起了话:
“父老乡亲们注意了啊,今天上午官府要在乡公所外召开公审大会。公审黄氏一族的黄仁、黄大聪、黄大明……”
此前夏宇的认知有个误区,以为官府办案就得跟包青天狄仁杰那样由衙门主官亲自侦办审理。
但经过最近这么一遭后,夏宇才知道电视剧误人不浅。实际上,超过九成九的案件都是捕快侦办的,而且绝大部分的案件也是由捕快或捕头审理判决的。
只有涉及人命之类的大案重案,县令或郡守才会复审一遍。要不然什么案件都由地方主官亲自侦办审理的话,他们也没时间干其它正事了。
上午九点钟不到,南平乡的乡公所大门外就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夏宇他们第五营百来名乡兵今天上午的任务,就是维持公审现场里里外外的秩序。
“阿宇,快看那边,黄家的黄鸿志也来了呢?”
经过堂弟夏青松的提醒,夏宇也发现了穿过围观百姓来到前头的黄鸿志。
他看起来依然跟前两天那般把黑粗络腮胡修剪得整整齐齐,衣装也仍旧一派威严。然而他那紧绷的脸皮和凝重的眼神,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怎么不把他逮起来?”
牛蛋嘀咕道。
显然,他对黄氏一族的人都非常没有好感。原因夏宇也听说过,牛蛋虽说跟夏宇夏青松一样都是废太子案的流犯,但因为没有类似夏宇二舅和大表哥萧枫那样的亲戚帮衬做靠山,曾经被一名黄家人欺负得很惨很卑微。
夏宇还没开口,旁边的吕猛就解释了答案:“因为他是九品武者。”
黄鸿志是九品武者,而入品武者在楚国是享有不少特权的。比如家中田地只需缴纳正常赋税的一半,全家不用服徭役和兵役。就说服兵役吧,里正黄仁家今年没交钱免除兵役,都得派孙子黄飞熊参加乡兵团练,而黄鸿志家既不用出人也不用交钱。
当然,黄鸿志之所以没有被陈捕头利用官府公权力逮起来,主要是因为入品武者还享有不受官府羁押的特权。所以之前两次陈捕头传唤羁押黄氏的十几名族人时,他却能大摇大摆地离开。
“陈捕头还没撬开黄仁的嘴,没有真凭实据逮捕不了他。”
夏宇补充了一句。虽说入品武者享有不受官府羁押的特权,但那是指没有被查到犯罪证据的情况下。
其实陈捕头要拿下黄鸿志这个九品武者也不是没有办法可想。
夏宇昨天就听大表哥萧枫透露,本来陈捕头是不管里正黄仁会不会招供出黄鸿志,他都准备在这两天拿下对方的。黄仁不招供的话,他大不了编造证据罗织罪名。
但是,谁曾想户房典史张禾却突然对黄鸿志的事情异常关心了起来。
陈捕头这才想起张禾是个八面玲珑爱交朋友喜钻营的人,好像和王主薄的私交也不错。这次他异常关心起了黄鸿志的事,会不会是提前和王主薄之间达成了什么交易。
思来想去,陈捕头最终因为怕引火上身,还是没敢编造证据罗织黄鸿志的罪名。如此,他只剩下拷问黄仁得到真凭实据这一条路了。
然而黄仁的嘴巴和骨头都出乎意料的硬,刑讯逼供了两天都没开口招供一句。
咚!咚!咚——
三声鼓响,乡公所外面围观的百姓很快安静了下来。
接着,乡公所中门大开。
然后县衙捕头陈明打头走出,身后东荒都征兵监察使萧枫、兵房典史郑正祥、户房典史张禾、工房副典史陈旺等人鱼贯而出。
这样的出场顺序,不是说从九品的陈捕头不懂官场规矩,而是今天这公审的场合陈捕头是主审。所以萧枫、郑正祥、张禾几人都依规矩作陪旁听,轻易是不会插话抢风头的。
“乡亲们,我是县衙的副捕头陈明。今天由我主审黄家贩卖私盐案,以及相关联的杨船夫灭门案和杨户长灭门案。”
陈捕头不愧是老捕快了,一开口就把今天公审大会的主题点明了。
说实话,他还没有撬开黄仁那老家伙的嘴,还没有把幕后主谋黄鸿志揪出来,他原本是没打算今天这么仓促地召开公审大会的。
但奈何东荒都征兵监察使萧枫、兵房典史郑正祥和户房典史张禾这两天都对他或明或暗地施压,催促他赶紧审理已查明的案犯,也好让事情暂时告一段落。
他思考过三人催促他审理黄家的原因。
共同的原因来说,萧枫、郑正祥和张禾三人要巡查全县十三乡的乡兵团练,职责所在,没太多时间在南平一地耽搁,还要赶着去别地巡查呢。所以想看着黄家贩卖私盐案件尽快审理告一段落,他们也好放心地离开。
另外,就是三人各自不同的原因了。萧枫想要在自己离开南平前把黄家人的罪行盖棺定论下来,免得他表弟夏宇这个暗中的线索举报者万一被泄露了遭报复。郑正祥嘛,应该是被张禾这个八面玲珑的人说动的,至于二人暗中有什么交易就不清楚了。最后是张禾的想法,不外乎尽快了结黄家贩卖私盐的案子,让黄鸿志能安然脱身,让王主薄干干净净的不被牵连。
太天真了!难道公审大会后,自己就不能继续刑讯逼供黄仁,从而揪出幕后主谋黄鸿志了吗?
陈捕头点明了今天公审大会的主题后,就坐到了提前安排好的前台主位上。前台高出周边几个台阶,既突出了官府威严,也让他可以俯视众人,方便审案。
随后,萧枫、郑正祥、张禾和陈旺四人也在陈捕头两侧落座旁听。
啪——
陈捕头坐下后,猛地一拍案桌上的惊堂木,朗声喊道:
“传原告证人杨泰!”
很快,杨泰被甘捕长从乡公所内带了出来。
现如今的杨泰已经形象大变。原本白净的面容上常带微笑,如今他眼窝凹陷神情阴翳,已从谦谦君子变成了一条复仇的毒蛇。
杨泰见到这公审场面,立刻激动地跪下向前台主位的陈捕头磕头:“小人杨泰,跪求陈大人替小人全家老小伸张正义,洗雪沉冤!”
“无需多礼,赶紧起来吧!按照大楚礼法,杨泰你是正式武道学徒,见八品及以下官员无需下跪,你别总是这样多礼了!”
陈捕头安抚了杨泰两句后,又啪地一声拍响了惊堂木,高声大喝道:
“带黄氏人犯黄仁、黄大聪、黄大明等一十二人!”
随后,乡公所内出来两列乡兵,而每两个乡兵之间都押着一名浑身血迹斑斑的黄氏族人。
最后一个被押出场的是黄氏族长兼乡里正黄仁,是被两名乡兵一左一右架着拖了出来的。他披头散发地垂着脑袋,破烂的衣服裤子和鞋子都被血液染透成了暗红发黑的颜色,显然这两天遭了很多拷问毒打。
夏宇看得是暗自咂舌不已,这黄仁老贼骨头也太特么硬了吧,被折磨成这样子了都还不开口招供。这要是换了自己,十有八九顶不到现在。
啪——
“肃静!”
陈捕头又再次拍了下惊堂木,唬得正朝十二名黄氏人犯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围观百姓们立马闭上了嘴。
“黄家贩卖私盐案,虽谈不上错综复杂,但因纠葛牵连不少,还需从头审问,抽丝剥茧,才能理清脉络。”
陈捕头稍稍解释了下自己的审判断案流程,就真正开始公审了。
“杨泰,本捕头问你,四月十一日那天晚上,你爷爷杨百里户长跟你透露叮嘱了什么,你且把当时情形如实道来!”
“是大人!那天白天时我爷爷让人传话给我,让我晚上悄悄回去一趟。到了晚上的时候,我……”
杨泰讲述起了那天晚上回到杨家后所发生的事情。
“……我爷爷最后还叮嘱说‘小泰,要是爷爷真有所不测,那一定是黄仁那老家伙狗急跳墙干的,你要立刻把这本详细记录私盐匪帮、黄家和杨六叔一起贩卖私盐的账本交给甘捕长或王团长,然后小心保全自己的性命’。那晚我就带着私盐账本偷偷回了乡兵营地,刚进营地不久还被同样偷溜回来的甘宁和吕猛吓了一大跳呢。”
这一大段话,充分暴露了南平乡兵团练晚上执勤的懒散,乡兵想离开营地就离开营地,都没教官管。
而被点到名的夏宇和甘宁,以及王军、林大海、徐开泰等乡兵团练的教官都尴尬得要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接着,陈捕头没理会王军的尴尬,又询问起了王军和甘捕长四月十四日那天杨百里户长家被灭门纵火的详细情形。
然后,陈捕头才一一列举了黄氏族人贩卖私盐的人证和物证。包括除黄仁外的黄氏十一名族人签过字按过手印的审讯记录和罪状,从白茅乡、草屯乡、大洪乡和县城调查到的一些旁证,以及从黄大聪和黄大明家搜查出的两大包私盐。
最后,陈捕头一拍桌子,厉声责问道:“人证物证俱全,铁证如山,本捕头认为黄仁、黄大聪、黄大明等黄氏十二人贩卖私盐之罪行确认无疑,无可狡辩。黄仁、黄大聪、黄大明……你们十二人对于自己犯下的贩卖私盐之罪行可认罪伏法?”
“我等认罪伏法,还求陈大人宽恕我们,从轻发落!”下面跪着的黄大聪、黄大明等黄氏十一人磕头痛哭,只有披头散发垂着脑袋的黄仁握着拳头不言不语。
陈捕头没有立马判罚他们,转而又说道:
“至于与黄家贩卖私盐案相关联的杨船夫灭门案和杨户长灭门案。我这里虽然还没有掌握完整的人证和物证,但是对于案情还是有了大概的了解。”
“按照发生时间的先后,先说杨船夫灭门案吧。我派人到县城了解到,杨船夫这两年迷上了赌博,把家底都快败光了。去年下半年的时候,还陆续把七八百两私盐卖款输给了城里的赌档。”
“等到去年年底,私盐匪帮和黄家急得找上门来时,杨船夫起初还找各种借口说卖款没有收上来,拖延着不给。后来更是口出狂言说私盐买卖没有他不行,他劳苦功高应该提高分红的比例。这下彻底激怒了私盐匪帮的老大独眼狼,冲动之下不管黄家人的劝说,突然派人于四月四日晚上把杨船夫全家给灭门了!”
闻言,底下围观的百姓哄地一下议论开来了。说什么的都有,但是说得最多的还是“不要赌博”,还有老人当场揪着儿孙耳朵逼他们发毒誓远离赌博。
夏宇之前也不知道杨船夫竟然还染上了赌博恶习,此刻也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赌博穷三代,嫖娼毁一生。”
“为什么嫖娼毁一生?”夏青松捅咕了一下旁边的堂哥夏宇,“我听甘宁吹嘘说城里的公子哥们都以逛青楼妓院为荣的,怎么会毁一生呢?”
“染上花柳病自然毁一生了!”夏宇瞪了堂弟一眼,又觉得瞪一眼起不到多大警告作用,于是抬脚朝他脚尖碾了一脚,警告道,“以后少跟甘宁聊那些个不健康的东西!”
趁着底下围观百姓议论纷纷的时候,陈捕头赶紧喝了半盏茶润了润嗓子。
歇了会儿后,陈捕头又啪地一声拍打桌面镇住底下议论的百姓,再次开口说道:
“再说杨户长灭门案吧。虽说我这里既没有凶手杀人放火的物证,也没有亲眼见到凶手杀害杨户长一家二十几口人的直接人证,只有杨家唯一幸存者杨泰这个间接人证的指控。”
“不过,如今既然已经查明黄仁、黄大聪、黄大明等黄氏的一干十二名族人贩卖私盐的罪行,那么就说明杨泰指控黄仁因为担心私盐账本被官府知道而杀他全家之事恐怕不假。”
“而我之前已经审理过了黄大聪、黄大明等十一人,他们都如实供诉了自己犯下的罪行,并无一人事先知道杨户长家被灭门的原委。所以我不得不怀疑唯一冥顽不灵不肯招供的人犯黄仁,就是杀害杨户长全家的凶手。”
“然而,四月十四日那天晚上案发时黄仁又有不在场的证明。所以——”陈捕头说到这里停顿了下来,朝站在围观百姓前头的黄鸿志方向看了一会儿,才提高嗓门大喝道,“所以,我怀疑黄仁背后还有人,或许那个人才是黄家贩卖私盐的真正幕后主谋!”
“啊哈哈哈……”
这时,在地上跪了半天都不言不语的黄仁突然放声大笑不止,笑声如癫似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