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你笑什么?!”
陈捕头气得站起身来连拍了好几下案桌,严厉训斥道:“黄仁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大会上咆哮,扰乱公审,当心本捕头杖刑伺候。”
“我笑你审案狗屁不通!”
黄仁抬头朝前方的陈捕头呸了一口,他一个必死之人还怕什么杖刑不杖刑的,继续嘲讽道:
“还黄仁背后有人?我黄仁现在明明白白告诉你,老夫就是黄家贩卖私盐的幕后主谋!四月十四日那晚灭掉杨百里那头喂不饱的饿狼全家时,老夫只动动嘴,就让独眼狼带着手下的私盐贩子给我搞定了!不,也不算给我搞定了,那只是把他们自己遗漏的屎团子擦掉——”
“老狗你闭嘴!”杨泰青筋暴起地嘶吼出声,打断了黄仁对他爷爷的言语侮辱,“黄仁你个老杂种,我不许你辱骂我爷爷是喂不饱的饿狼,更不许你侮辱我爷爷是屎团子!”
主持公审的陈捕头头疼不已,自己这刚说完咆哮大会扰乱公审要杖刑。那边杨泰小子就没忍住,这不是让自己为难吗?
“哈哈哈哈,你以为你爷爷杨百里是什么好东西吗?”
黄仁仰头大笑,露出他那脏乱成绺的浓密络腮胡,再配上他那披头散发的浓密花白头发,就像是一头战败后被赶出狮群的老狮王在仰天咆哮。
周围众人一时被震慑住了。
黄仁没理会其他人,只偏头朝杨泰讲道:“天大的笑话!杨百里早几年前就对杨船夫贩运私盐之事有所察觉。只不过杨船夫逢年过节都会给他送上一笔丰厚孝敬,他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知情。”
杨泰有些懵逼了,自家爷爷真是那样的人吗?
黄仁继续讲道:“再说四月四日杨船夫被灭门那晚,你爷爷杨百里不知为什么最先赶到了杨船夫家。竟然还走狗屎运地发现了杨船夫那狗才私下记录的私盐账本——”
说到这,黄仁忽然脸色狰狞地破口大骂了起来:“操他祖宗十八代的!那群文盲土匪,太特么粗心大意了!俗话说杀人放火杀人放火,人都杀了干嘛不放把火毁尸灭迹呢?操他祖宗的,现今害死老子了……”
台上的陈捕头强忍住额头跳动的青筋,又坐回了椅子上,并没有再开口制止黄仁的咆哮骂街。
虽然他还是认为黄鸿志才是黄家的幕后主谋和杀害杨百里全家的凶手,毕竟独眼狼那伙土匪不太可能熟门熟路地进入乡兵营地找到杨泰藏在营房中的私盐账本。
但是黄仁这老家伙总算愿意开口说话了,也算是一个好的现象,一个好的开始。总比黄仁前两天的不言不语拒不开口好多了吧。
黄仁骂了一阵后,又有些意兴阑珊,苍凉悲伤地叹道:“呵呵,如今再骂独眼狼那帮土匪又有什么用呢,也改变不了我家子孙后代们的凄惨下场!”
他叹息了一阵后,又说道:
“还是说回杨百里的事吧。刚才说到哪了?哦,说到杨百里发现了杨船夫的私盐账本了。杨百里他得到了私盐账本后,并没有交给不久后赶来的乡捕长甘铁牛,而是自行悄悄藏了下来。”
“这之后的第二天,也就是四月初五的晚上,杨百里打着找老夫喝酒的幌子来到我家。酒足饭饱之际,杨百里突然说他捡到了杨船夫的一本秘密账本。”
“当时我是既惊又疑。杨百里当即背诵了几条最近交接货的记录,我立马发现他背诵的时间、地点、人员和私盐数量跟我们最近交接货的实际情况分毫不差。到了此时,我不得不相信杨百里手中确实掌握了杨船夫的私盐账本。”
黄仁又眼含嘲讽地看了杨泰一眼,却发现对方已经提前闭上了眼睛,显然对方对接下来事情的发展有所预感。
他嘿嘿笑了两声,继续讲道:“从四月初五开始,杨百里天天晚上打着找老夫喝酒的幌子来我家。其实是利用手中掌握的私盐账本对我进行敲诈勒索。第一次说是手头紧跟我借二十两,第二次胆子大了不少说给长孙买妖血丹缺钱跟我借八十两,第三次胆子更大了说跟谁家说好了买下对方的十亩水田要跟我借一百五十两。这三次我都咬牙给了他,言谈之间希望他能够适可而止,别撕破脸了大家都不好过。”
“咝——”
围观百姓猛然间听闻杨户长敲诈一次黄里正就是几十两或上百两的银子,无不吃惊地倒吸冷气。毕竟这里的大多数百姓都没见过银子长啥样,日常生活中接触和使用的都是面值一文的铜钱。
黄里正冷笑着继续讲道:
“嘿嘿,然而紧接着的四月初八晚上,杨百里又第四次来了我家。他甚至仗着这两个月是乡兵服役的特殊时期,以为我不敢拿他怎么样,不但狮子大开口地还要讹我五百两银子,更是得寸进尺的要我把里正之位也让给他。哈哈哈哈,他花言巧语地哄我说这是最后一次找我了,今后大家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照常过日子。”
“但是这种骗小孩的鬼话以为我会信吗?先是敲诈了我一笔又一笔的银钱,接着还要夺我的里正之位,再接下来恐怕我那七百多亩水田也会被他盯上吧……由此我认定他是头喂不饱的饿狼,于是下定决心宰了他了事。”
“呀!”围观百姓中有胆小的女人和小孩,听到原来的里正黄仁说杀人就杀人,顿时有些被他的凶狠吓到了。
黄仁没有被干扰到,依旧不紧不慢地讲道:
“不过杀死一名官府在编的乡户长不是小事。我得计划周详不出纰漏,还要找独眼狼商谈行动安排,总之这些都需要时间。所以我先设法稳住杨百里,说五百两毕竟是一笔大数目,需要些时间筹措;再者乡里正之位更不是我说让就能让给你的,需要找关系上下打点。”
“等到四月十四日,我的一切计划都安排妥当后,我就让独眼狼当晚发动了。嘿嘿,跟上次杨船夫灭门时一样,杨百里一家老小都被我们用迷烟给迷昏了过去。之后就是逼供了,没想到杨百里这老家伙还有点警觉性,居然在这短短的几天时间里也埋下了一记后手。没错,后手就是众所周知的没把私盐账本藏家里而是反其道行之地藏到了乡兵营地的长孙杨泰那里了。这倒是费了我们一番工夫,差点就来不及弄到手了,万一被返回的王团长带乡兵刚好堵在了营房内就遭了。”
“原来是迷烟?”这时不少人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杨船夫和杨户长两家为什么死得没什么动静,原先还以为只有黄鸿志这样的武道高手才可能办到。
陈捕头却对黄仁的供诉不会全信的,心中思量着:或许是用了迷烟,但感觉杨百里家灭门案的凶手还是黄家的九品武者黄鸿志,而且也必须是他!
黄仁没怎么在意别人的议论,反而一直注意着杨泰,这个当众爆料他贩卖私盐招来如今祸事的罪魁祸首。
这时见对方以为他讲完了睁开了眼,黄仁再次戏谑地开口说道:“杨泰小崽子,你知道你爷爷被我们的人用冷水泼醒逼供时怎么说的吗?”
不等杨泰回话,他立马兴奋地讲道:“哈哈哈,他像条狗一样主动跪到我们的人面前,痛哭流涕地忏悔自己不该心生贪念敲诈勒索黄里正,乞求我们的人放过他的小命,今后他会做我们的狗帮我们办事。哈哈,我们的人还没问他私盐账本在哪,真的,都还没怎么折磨拷问他,他这个软骨头贱骨头,就像竹筒倒豆子般把私盐账本藏在乡兵营地他长孙杨泰营房中的事情讲了出来——”
“住口!住口!都是老狗你的一面之词,你给我住口!”
杨泰神情狰狞地要冲过去掐住黄仁的脖子,不让对方再讲他爷爷的不堪之事。
啪——
然而不等夏宇他们这些维持公审秩序的乡兵出手,台上如迅雷般飞来的一块醒木就把杨泰打飞了出去。
夏宇定睛一看,那块打飞杨泰的醒木可不就是原先陈捕头案桌上的惊堂木吗?
“给脸不要脸!”
此时陈捕头已经站了起来,正冷冷地瞪着台下的杨泰:“再敢在公审大会上咆哮动手,定然重责不饶!”
“咳咳……多谢陈大人手下留情,杨泰再也不敢了!”杨泰捂着胸口踉踉跄跄地爬了起来,边爬还边咳嗽,咳出来的除了胃里的酸水外,还有星星点点的血点,显然两肺被震伤了。
“陈捕头这么厉害?!”
围观百姓这时一片哗然。
他们刚刚都被陈捕头随手一掷就打飞一人的情景给吓得一怔愣了,等到杨泰爬起来回话时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在旁边站着维持公审秩序的夏宇也被吓了一大跳。他可是知道杨泰乃是一名正式武道学徒,而且还不是刚突破两三个月的那种,如今竟然被武道九品的陈捕头随手投掷的惊堂木打飞了出去。难道武道学徒和九品武者的差距有这么大?
又见一众乡兵队友们被震慑得不敢动弹,于是夏宇屁颠屁颠跑过去帮陈捕头捡掷飞的惊堂木。
他主要是有些好奇,想看看那块惊堂木有何特异之处,打飞杨泰后有没有出现裂痕什么的。
陈捕头扫了一眼夏宇递还的惊堂木,心中暗自满意刚刚那般震慑全场的效果。
他坐回椅子上摩挲了几下捡回来的惊堂木,没再多讲杨泰刚刚扰乱公审大会的事,转而训斥起了依旧嚣张不知悔改的黄仁:
“黄仁,你乃荒中县衙任命的南平乡里正,是一乡之首。本该遵规守法,维护一方稳定和安宁。但没想到你却带头胡作非为,组织族人贩卖私盐,策划杀人放火屠人满门,犯下累累大罪。”
他顿了顿后,语气转而和缓了一些地说道:“但是我希望你多想想你的家人,不要大包大揽的替别人背黑锅,做别人的替罪羊,如实交代你们的罪行。特别是,除了私盐匪帮、杨船夫和黄大聪、黄大明等十一名黄氏族人外,你要交代出那名隐藏在黄家幕后的主谋?”
黄仁脸色陡然铁青地骂道:“你有病啊?听不懂人话吗?老子之前不都说过吗,老子就是黄家贩卖私盐案的幕后主谋!你还想让我去胡乱攀咬谁,县衙郑大老爷,还是郡城的郡守大人?”
“黄仁!”
陈捕头一声厉喝止住了对方的胡言乱语,语含威胁地说道:
“你这么嚣张,有没有考虑过你三个儿子的下场,有没有考虑过你的儿媳和未出嫁孙女们的下场,有没有考虑过你的孙子黄飞龙、黄飞虎、黄飞豹、黄飞熊的下场?”
“本捕头怀疑你替别人背黑锅做替罪羊是有根有据的,可不是胡乱猜测。单说一点,四月十四日杨百里家灭门案当晚,独眼狼他们那种东躲XZ的匪徒不熟悉南平乡内部的情况,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就熟门熟路地找到乡兵营地中杨泰的营房拿走私盐账本的?你告诉我,这个说法合理吗,符合逻辑吗,站得住脚吗?”
“所以,四月十四日晚上杨百里家灭门案的凶手,一定是南平乡本地人!而且这个杀人灭门的凶手还清楚南平乡乡兵营地内部的营房分布情况,要不然一切都说不通!”
台上旁听的萧枫、郑正祥、陈旺纷纷点头,显然认同了陈捕头的推测。
而台下围观的百姓更是觉得陈捕头言之有理。就是他们这些南平乡本地人,若是没参加过乡兵团练住过乡兵营房,也不知道第几营第几队住在哪间营房。更不要说案发时还是晚上,黑灯瞎火的更不容易找了。
陈捕头深明审案需软硬兼施的道理,刚唱完白脸接着又唱起了红脸,温声道:
“黄仁,都拷打审问两天了,你也该想清楚了。想想你的孙子孙女们都还那么年轻,你如今只有立功赎罪这一条路可以让你的家人获得官府的宽大处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如实供出真正的凶手和幕后主谋,我陈明会酌情对你的家人从轻发落的!”
此时此刻,台上的张禾和台下的黄鸿志都紧张地盯着黄仁,生怕他在陈捕头的软硬兼施威逼利诱下屈服了。
“啊哈哈哈哈……”
黄仁再次放声大笑,笑得浑身颤栗发抖,笑得眼泪鼻涕都流了一脸,笑得悲苍悔恨,笑得癫狂凶戾……
笑了好一阵后,他才因为剧烈咳嗽而不得不停下来。
黄仁平复咳嗽后,喘着粗气看向陈捕头:“我自己就是官府体制内的人,你以为我会信你的立功赎罪那一套,立不立功立多大功还不是你说了算?天下就数我们官府最黑暗,最污秽,最恶心,我都想吐,呕——”
“哇塞!还真吐了?”夏宇看得震惊莫名,说归说,闹归闹,你不要拿呕吐开玩笑。
因为那个味,太酸爽了!
台下离得近的百姓都纷纷掩口遮鼻侧目相望,嫌弃之意不言而喻。
而台上陈捕头、萧枫、郑正祥、张禾、陈旺一个个的更是脸都黑了下来,黄仁这老家伙是打了他们在场所有当官的人的脸啊!
这还没完,黄仁还边呕吐边断断续续说话:“至于杀杨百里满门的凶手,呕——你觉得私盐匪帮的人不合理。呕——那是你不知道私盐匪帮中有人曾经是南平乡兵,呕——不就合理了吗,呕呕……”
“不对!有铁锈味?”
陈捕头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捕快,很快就从扩散过来的酸爽呕吐味中分辨出了异样,立马一个鹞子翻身越过了案桌冲到了黄仁面前。
然而还不等陈捕头蹲下去扶,黄仁就四肢抽搐着倒了下去,继而他的口鼻之中流出了一道道黑红色的血流。
“中毒了!怎么会?”
陈捕头惊怒异常地抬头看了看正对着他的黄鸿志,只见此时黄鸿志的神色已彻底松弛了下来。
自己明明提前做了周全防备的啊。
黄仁本人除了身上的衣物外就别无他物了,不可能是他自己的毒药。
这两天看守拷问黄仁的人,除了一什乡兵外,自己还特意另外安排了一名亲信捕快盯着,也不可能被人钻空子下毒的啊。
刚才公审时黄仁更是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相信除了神仙无人可以在自己眼前无声无息的下毒。
“黄仁怎么中毒了?”
这时萧枫、郑正祥、张禾、陈旺、甘捕长等人也围了过来。
“咦,好像说中毒了?”
夏宇他们也看出了倒地的黄仁很不对劲。不过他们作为乡兵要维持秩序,并不能随意走动。所以也只能跟周围的百姓一样探头探脑的,希望能多了解一些情况,增加日后的谈资。
有个户房书吏提醒道:“赶紧施救啊!”
“救个屁!”陈捕头脸色铁青,语气暴躁地说道,“中得是砒霜!最开始呕吐时或许还有一点救回来的可能,可惜黄仁老匹夫借机演了出戏误导了我们。如今口鼻流黑血,彻底没得救了!”
陈捕头起身后,实在是难以忍下心中的怒火,于是不顾身份地朝正趁乱退入人群中的黄鸿志骂道:“王八蛋,敢下毒杀人灭口!这事没完,咱们走着瞧!”
张禾和郑正祥对视了两眼,而后眼观鼻鼻观心地装作无事人,没必要把陈明的怒火引向自己。
这时,甘捕长也反应了过来:“如此看来,之前黄仁突然开口讲述案情,恐怕除了误导我们掩盖真相外,还有拖延时间直到毒发身亡的目的吧?”
“废话!马后炮!”
陈捕头不耐烦地骂道。
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他很是不甘心!
如今黄仁这个重要人犯一死,他们陈家谋划南平黄家数千亩良田和万贯家财的计划只能算是成功了一半,另一半依旧还在黄鸿志手中。
现今想来,黄仁早不出事晚不出事,才从地牢押送到公审大会就出事了。这也许就是张禾他们催着审理黄家贩卖私盐案的目的,以创造机会递送毒药给黄仁。
呵,枉他还以为张禾他们粗心大意没想到他审理完后还可复审。人家哪里是没想到啊,人家是直接来了招釜底抽薪让黄仁服毒自杀了事!
真是越想越气!
最后,陈捕头只得恨恨地撂下一句话:“砒霜不可能是天上掉下来的,这事八成还有内鬼配合,可别让我查出来是谁,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