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似陈氏次子的和尚,倒是生的一副好脾气,一通臭骂也不以为意。
等到陈芝龙暂歇怒火,举盏饮茶的空挡,和尚赶紧合十颔首,劝说道:
“阿姊,我说的都是实话,阿福的缘法应在我娑婆一脉,命数已定,他朝必成佛陀正果,解离轮回,尽享极乐,您又何必阻他前程呢?”
闻听此言,陈芝龙的怒火更炽,气得凤眉倒竖,背后隐现女帝法相,死寂寒意席卷而出,似乎连时光都被冻结。
“你自甘堕落去修那野狐禅,我只当没你这个弟弟,陈家没你这无父无母的不孝之徒。”
“如今你还想祸害自家亲弟弟,好,好啊,好!这是欺我长剑不利啊!”
话音落下,身后法相豁然开眼,杀意弥天漫地。
两条青蛇自发间绕出耳后,腾空而起,化作两道剑光电射而出,直取和尚面门。
阿姊杀机毕露,和尚明白,自己在她眼中,已是叛家仇敌,纵然佛心坚定,也不免心头一酸。
剑光片刻即至,和尚再不敢分神,双手合十,朗声唱赞:“南无释迦摩尼佛!”
声如洪钟,震动天地。
脑后现了圆光,安宁祥和的禅意流淌而出。
一点金芒乍现,饶身一周,只听得叮叮两声连响,于电光火石之间,击退了两道剑光。
金芒收敛,飞至和尚头顶悬停,护住周身。
这才得见,是一件金光灿灿的圆环状法宝。
陈芝龙抬手一引,被击退的剑光飞至掌心,现出真容,却是一柄青玉如意,乃是两条纠缠的青蛇化成。
“禁断金环,‘定心真言’所化之宝?炼咒为宝的妙法最是艰涩,竟被你修成了,老二,不愧是天赐道体的修行种子。”
“不过,你这叛家之人,还敢修我妙法,当真是厚颜无耻之辈!”
和尚再次颔首礼拜,“阿姊误判了,此宝乃我娑婆妙法‘紧箍咒’,不是什么禁断金环。”
“呵呵,一帮叛教背宗的二姓家奴,还有脸说什么净土?将我教秘法改头换面便能堂而皇之的招摇过市了?释伽牟尼当真无耻之极,你这小无耻拜了他这大无耻,倒也理所应当。”
和尚眉头一皱,苦笑劝道:“谤佛乃是大罪,还请阿姊慎言!”
陈芝龙不屑一笑,“担心什么?我知他有大能,法眼观照十方三界,定能听见我在骂他。那又如何?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呵呵,阐截演至道,上清多英豪;三千红尘客,背宗乐逍遥。”
和尚默然不语,却是无可辩驳。
截教心法必须要体悟七情六欲再行堪破,是以门中多有豪迈爽直之士。
奈何一场杀劫便验出了真伪,平日里忠义当头、豪气冲天的截教门人,却大批叛入佛门,实在是虚伪至极。
“也罢,多说无益,今日我便看看你那野狐禅修出个什么来了。”
陈芝龙抬手一抛,青玉如意当空而起,化作两条猛恶青蛇,绞首剪尾,游走蜿蜒,直奔和尚而去。
这番变化却是动了真火,杀气凝若实质,比之方才两道轻描淡写的剑光,凶狠百倍不止。
“金蛟剪?!”
和尚不敢怠慢,法力猛然一提,身后现了金身,乃是一尊忿怒明王。
三面六臂,法眼怒张,发如马鬃怒竖,周身遍饰珠玉,持弓、箭、剑、轮、五钴杵、金刚铃,正是金刚夜叉明王之相。
顶上金环得法力催动,滴溜溜旋转不休,金光好似瀑布朝下直落,拉出一道光幢护住周身。
当是时,青蛇飞至,绞剪而过。
噹啷一声暴响,光幢被一绞而碎,荡起漫天光雨,纷纷扬扬,飘摇落下。
青蛇又回到陈芝龙手里,依旧回复青玉如意之状。
“不对!这不是你自己炼成的法宝。你未入菩萨道,不过天仙修为,何来这金仙境的法宝?!”
和尚微笑致意,真诚赞道:“阿姊天纵奇才,已臻天仙至境。金仙不入凡尘,您已经站到天下顶端了。”
女君翻个白眼,“哪个要你称赞?快说,你今日回来,到底弄得什么玄虚?”
和尚不以为意,笑道:“阿姊,这便是我说的老四的缘法。此宝乃佛祖亲授,命我传与阿福,供他护身炼魔之用。”
陈芝龙一阵默然,虽从道德上鄙夷那帮叛教之人,但是‘佛祖亲授’四个字的分量,却不得不慎重以待。
那个野佛当年便是三清之下第一人,主持诛仙剑阵能与圣人过招的存在。
如今转投佛门,怕是已臻不可思议之境界。
他怎会授法阿福?
阿福又怎会卷入那个层面的算计?
正沉默间,便听得南面喧哗吵闹之声,更有咆哮连连,好似有大群野兽肆虐。
南面?
东暖阁?
阿福!
陈芝龙当先化光而去,直奔暖阁。
和尚眉头一皱,也是紧随其上。
这点儿距离,以二人的修为,自是眨眼便至。
就见得,宝贤混着一帮子禁卫,个个理智全无,狰狞好似野兽一般,正在疯狂的攻打东暖阁。
阵阵异香飘入鼻端,二人只觉六贼齐动,一股难以压制的饥饿感席卷身心。
道性异香?!
“南无释迦摩尼佛!”
和尚唱赞一声佛号,勉强压下暴动的食欲,抬手一指,顶上金环电射而出,正正撞破了东暖阁,碾碎了一切阵法,飞至陈袆头顶。
那便厢,陈芝龙现了元皇法身,周身电光翻涌,压下心贼。
点出一道白光飞向陈袆,另一手遥遥击出一掌。
那帮野兽见得暖阁大开,争先恐后的冲入其中,一心只想大快朵颐。
却被身后大力击中,吃了个炸劲,纷纷朝后抛飞,一个个跌落院中,昏迷了过去。
陈袆对于外间一切毫无知觉,全部心神都放在了法身的稳固上。
自觉功候即将圆满,那是半点不敢怠慢。
法身愈发凝实,再无虚幻质感,全然与生人无异,好一个唇红齿白的俊秀少年郎。
腰间的小巧金瓜锤,也彻底化为有形。
便是此时,一点金芒飞至,落在法身头顶,华光一闪,变成了束发的紫金冠。
紧接着又有白光飞来,落在法身之上,立刻改换了法衣形制。
原本的素色道袍,变成了藕色雷云法袍,上有云纹无数,若隐若现。
外罩纱衣,玉带束腰,脚踩冰蚕锦云履,挺拔英朗,贵气非凡。
法身终于凝实,再有阿姊与次兄的加持,从一个清俊小道士,变成了豪门贵公子。
陈袆醒过神来,还不知道自己经历了怎样的凶险。只是好奇的看着自己的法身,感觉十分奇妙。
那份小孩儿得了心爱玩具的样子,自有一股憨态流露。
倒是外间的姐弟二人齐齐松了口气,总算没出什么大事。
道性异香,实为毫无遮掩的天地至味,最能引动暴食之欲。
陈袆还不知道,方才的他,就是亿万生灵眼中,最美味的一道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