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位神职,乃道演开天而自然生成的种种关窍,实为规整秩序、调和元气、维护运转之天职,而非某个生灵独享的特权。
任谁领悟妙道,又甘当大任,都可取业位而居之。
不变的是天职,变化的是坐上业位之人。
所以,同样一个业位,每个人领悟不同,偏重不同,显化的法相自然也不同。
好比水神业位,共工曾坐过,禺京也坐过,前者偏于威权,后者更重冥寂,法相神通施展开来,可说是风马牛不相及。
这个道理,用在上清道的法宝之上,也是一样。
陈芝龙所炼的‘金蛟剪’、‘混元金斗’,与三霄娘娘手中的正版相比,核心道韵一致,别的就完全不相同了。
理论上讲,若是陈芝龙的修为道行超越了三霄娘娘,那她手中的‘金蛟剪’便为正版。
——再说一个无限接近于无的可能性,若是谁在‘太极至道’的造诣超越了太清道尊,那他便是新的太清圣人。
‘混元金斗’又略有不同,此为先天灵宝,于混沌之中化纳大道法则而成。
陈芝龙手中的青铜小鼎想要超越正版,那就必须夺了‘混元金斗’中的先天至理,才能功行圆满。
不要以为先天灵宝便不会破碎、败亡,人有劫难,灵宝又何能幸免。
这个道理佛家讲得清楚,成、住、坏、空,四个阶段,除了圣人之外,谁也逃不出去。
说来说去就一个意思,大道运转滚滚而前,天地之中,没有什么是一定的,也没有什么能提供绝对的保障。
业位如此、法宝如此、修为亦如此。
只有到了三清道尊那般万劫不磨的境界,才谈得上稳妥二字。
却说‘混元金斗’内蕴的先天至理,便是‘灵性操控’。
昔年封神之时,云霄娘娘曾以此宝,削去阐教金仙顶上三花,平了胸中五气,直接打为凡流。
其间原理何在?
五气三花,实为法力道行高到一定境界之后而呈现出的状态。
法力是什么?
是以心力按照一定规则,化纳游离灵性而成的‘灵能混合物’。
是故,道门修成仙光,佛门炼出佛光,本质上,却都是灵性聚合而成的不同状态。
正因为‘混元金斗’具有‘灵性操控’的‘权限’,故而才能将心力收束的游离灵性,打散烙印,复归自然。
先天至理实为大道赋予的某种权限,之所以称之为‘理’,便是因为可以解读,灵宝妙道就是干这个的。
所以,陈芝龙手中的青铜小鼎,虽比不上三霄娘娘的正版‘混元金斗’,但也有操控灵性的妙用。
此鼎洒落清光,蒙蔽了陈袆的心力,才能百分之百的隔绝他的法身,又不用斩断心力链接,损伤他的道行,所以上明长老才会请元君出手。
而隔绝肉身法身的用意,便是想要探查肉身之内业力的状况。
将厌冥放在陈袆肩头之后,众人等了一炷香的功夫。
就见那只蛤蟆神情恹恹,昏昏欲睡,一副完全提不起兴趣的样子。
“可以了。”
美貌道姑默然几息,奇道:“还真是奇了怪了,阿福的肉身之内,竟然没有半点业力,这怎么可能?”
聊到业力,便是长捷法师的专业了。
听闻此言,他也是诧异,“便是佛陀也是有业力纠缠,圣人也有无明嗔怒,世间世外,哪有完全不具业力的生灵?”
陈芝龙已至天仙极颠,曾经畅游时光星河,见识自然比长捷广博,摇头道:“也是有的,瑶池蟠桃,五庄观人参果,虽为草木,也算生灵,便没有半点业力,故而食之才有奇效。”
这话倒是没错,除了陈袆之外,另二人也都明悟。
尤其上明长老专擅医道,对于蟠桃、人参果了解更多。
“严格来讲,草木灵根也并非没有业力,不过业力都被本体承受了,而没有业力的,只是果实而已。”
陈芝龙疑道:“可是阿福怎会如此?莫非他是某个灵根转世?若他是果实,那他的本体又在何处?”
上明长老摇摇头,否定了她的想法,“不对,纵然灵根转世,今生的业力也无法传递到本体,然而阿福的肉身毫无业力,这便出现了矛盾,应该不是这种情况。”
听得此言,陈芝龙暗自松了一口气。
毕竟,她辛苦教养的幼弟,若是某天突然明悟前尘,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实在是难以接受的事情。
长捷言道:“业力不会凭空消失,却能循着因果而转移,所以,是有人替阿福承担了今生的业力?”
这时,陈袆有了疑惑,插言道:“仲兄,凝练法相之时,我明确感应到肉身之中的业力,都归入了法相,不是法身化纳了业力吗?怎会有人替我承担?”
长捷闻言笑道:“一念生,便有一业生。就以你凝成法相那一刻为节点,纵然之前的业力都汇入了法相,此后的业力呢?刹那之间,人生无数念,便有无数业,怎会半点业力也无?”
“你们怎知我体内没有业力,单凭姑母的这只蛤蟆吗?”
上明长老笑道:“傻小子,只有毫无业力的澄澈琉璃之体,才会自然散发道性异香。再有厌冥的感应为证,还不能确定你之肉身毫无业力吗?”
陈芝龙说道:“如此说来,阿福是凝成法身之后,才有此变化。”
“也就是说,若是有人替他承担业力,必是循着超脱了时光星河的因果而收摄了业力。”
“是谁?又有什么算计?”
长捷恍然大悟,“这便是了!前日里我心血来潮,于冥冥中得佛祖法旨,赐下佛宝‘紧箍咒’,让我交付阿福,倚为护身之用。必是佛祖洞彻了因果,于冥冥中庇护着阿福。”
陈芝龙最讨厌他这种神棍似的思路,当下骂道:“护个屁!禁断之环锁的是心,禁的是意,于业力何干?”
“再说了,此事关窍并不在于阿福的业力去了何处,即便背后有算计之人,他不敢正面来取,必是有所忌惮,倒也不必太过忧心。”
“现在亟待解决的问题是,只要法身离体,阿福便会散发道性异香,引得周遭生灵的攻击,总不能以后都不动用法身了吧?”
上明长老一时无言,又仔细看了看陈袆法身的金冠,眼中闪过笃定,竟朝那金冠打个稽首,行了一礼。
“姑母……”
陈袆还以为她在拜自己,顿时不明所以,又有点儿不知所措。
上明长老摇摇头,叹息一声,“这不是什么佛宝,而是我教一位前辈的原身。”
“这位前辈道号金箍仙,成道实在不易。”
“原本就是一个金箍死物,虽为先天灵宝,富含灵性,却没有灵智。历经无数岁月沉淀,这才醒了灵智,拜入我教,成就仙道。”
“万仙阵一役,他便不知所踪,没想到,却是被打回了原型,为多宝道人所得。如今,也随祂一块儿入了佛门,却早已灵智不在,永远的消逝在天地之间了。”
一番话,让姐弟三人生出满腔的悲凉,无尽岁月的修行,转眼便烟消云散,留下的原身还得被人利用,着实是可悲可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