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曾说过，这个世道在吃人。

　　我对此并不理解，常而感到困惑。

　　因为在我所能接触到的阶层中，人们都锦衣玉食，出门家仆相伴，虽有部分人会仗着地位恃强凌弱，性格刁滑奸诈，但也不至于到极奸巨恶的地步。

　　因此，我认为父亲错了。

　　这个观念从小到大伴随着我成长，从未动摇改变，直到……那场灾祸发生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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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皇历一千七百二八年间。

　　永州发生大旱，据说四野的庄稼收成都不好，许多人遭受饥荒，饿死在家中。

　　父亲得知此事后，拿出家中一半的存粮布施灾民，整个府上缩衣节食，却无一人有怨言。

　　然而大旱不止，蝗灾又起。

　　所过之处，寸草不留。

　　灾民们的日子更加难过了，本就不多的存粮，更是被征税而走……

　　于是，我听闻了不少白骨盈野、饿殍载道的传闻。

　　“朝廷为什么不赈灾？”

　　“册封的水君为何不管大旱之事，这不是祂的职责所在吗？”

　　我有些不解，第一次迈出家门去书院寻找身为大儒的父亲。

　　一路走来，路边躺满了骨瘦嶙峋的灾民们，身上烂肉流脓，蚊蝇环绕，却无人过问。

　　他们看向我的眼神中，一半是不解，自卑，更多的是贪婪。

　　这让我有些毛骨悚然，只能加快脚步。

　　到了书院之内，在门生的引荐下，我见到了父亲的身影。

　　再次相见之时，他已不复当初那般挺拔，面容枯槁，眼底透露着显而易见的憔悴。

　　见我之后，只是微微抬眸，眼珠充斥着猩红，迅速低头下去，癫狂的自语道：“为什么会这样？！”

　　“祂怎敢？！”

　　我被父亲吓着了，从未见过他这般情况，一直以来父亲都保持着温文尔雅的大儒形象。

　　如今却跟路边的疯子没什么区别……

　　缓了好一会，我才鼓起勇气，将心中的疑惑说出。

　　父亲听后，微微蜷曲的身躯僵住了，沉默许久也没给出答复。

　　但很显然，从他的动作来看，是知道些什么的。

　　“不行，我得去揭发，去阻止这一切！！”

　　过了许久，父亲终于是起身，踉踉跄跄的走了出来，却没有再看我一眼，如同行尸走肉般挪走，领我到此的门生叹了口气，也随即离开。

　　我不懂，为什么他们都要瞒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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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

　　父亲返回家中，便将自己关在书房内，不再视人。

　　待他走出之日，那形销骨立的形象吓坏了府上所有人，就连一向见过世面的管家都噤若寒蝉，生怕惊吓坏父亲。

　　对此，父亲并未做出解释，只是开始逐个与我们告别。

　　我心中突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

　　见此父亲只是安静的走过来，抬起枯槁手掌，那原本白皙修长的指尖，此刻却伤痕累累，血痂一层覆盖着一层，如鳞甲般骇人。

　　随后颤颤巍巍的放下，轻柔摸了摸我脑袋。

　　我注意到他的眼底中藏着不易察觉的愧疚与痛苦，但很快又被坚定给覆盖住了。

　　“姑娘，我对不起你。”

　　父亲开口，声音沙哑像是被折磨许久。

　　“如今天下人都被迫身陷污垢泥潭之中，曾经的盛世再也不复返了，人间如狱啊……”

　　“你说这样的世界，总得有人去行动，去警醒众人，改变这一切吧？”

　　“所以，希望你能在我走后，好好活下去。”

　　父亲突然对我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语气中透露沧桑与决然，随后对着祠堂方面深深作揖，便迈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上扬鞭而去。

　　我依旧不解，只是将目光瞭望至不远处的大江上。

　　江水波涛，粼粼水面上有雄伟官船驶过，其上挂着红灯笼，欢声笑语，载歌载舞，一副升平景象。

　　脑海中突然又多出了一个疑惑。

　　为何永州大旱，饿殍遍野，人间如狱……

　　他们……还能笑得出来？

　　在那一刻，我似乎明白了些许什么，又似乎对此一无所知。

　　直到半月后。

　　府上突然被官兵围住，旋即一声令下，铁甲刀兵如匪，贪婪的闯入四处翻找，肆意打砸，见府上之人便顺手抹杀。

　　整间府上都充斥起尖叫声，惨呼声，源源不断的从院中传入耳中。

　　我手无足措，愣在原地。

　　恐惧，疑惑，害怕等情绪在那一瞬间不断的涌入脑海，身躯倏然僵住，再也迈不动一步，只觉得双腿都不是自己的。

　　直到亲眼看着娘亲倒在血泊之中，管家不顾一切的拖拽官兵大腿后，对我声嘶力竭的喊着：“快跑！！”

　　那一刻，我才鼓起勇气下意识的抬腿。

　　在众人的掩护下，无措的逃走了。

　　逃难的路上颠簸流离，我双目无神跟随着灾民前进，见状了人心最黑暗一面，人们互相觊觎。

　　他们撕扯着血肉，露出黝黑的獠牙，眼中泛着贪婪红光，如狼似虎的的吸食着弱者骨髓。

　　咿——

　　嗬嗬……

　　对此我只能藏在暗处，任由眼泪淌下，无助的祈祷着别被发现。

　　在那一刻，我才彻底的明悟了父亲曾经的话语。

　　原来这个世界，不止妖魔才会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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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在逃难的路途上，我遇上了父亲曾经的门生，从而得到了接济，并且得知了贺家被灭门的真相。

　　父亲他……被钦定为意图谋反？！

　　听闻这个消息后，我如遭雷噬，久久不愿平复心中震撼，又产生了疑惑，身为大儒，心系天下的父亲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情？

　　父亲门生也同样这么认为，她欲言又止，但最后神色复杂，只是化作一道长叹。

　　“莫须有，君要臣死，岂能苟活？”

　　我明白了，面无表情的擦干泪水。

　　天下人不傻，也不会相信父亲的罪名，但罪名已定，往后贺家不存，只余下余孽之女。

　　往后史书也只会记载贺家试图逆谋的‘事实’。

　　但……真就甘愿如此？

　　在修养一段时间后，我告别了父亲门生，决定独自入京替贺家讨回公道。

　　为此我需要掌握力量……

　　于是，我走进了世间数百年都无人敢擅闯的禁地，机缘巧合下从中带出了血剑诀。

　　我明白仅凭贺家遗孤的身份，以及当前名望，不足以见到那位黎皇，更不足以让天下人侧目重视。

　　于是，便踏上了斩妖之途，积蓄声望。

　　直到某一次，除妖后差点陨落在其他大妖手下，我只好暂且遁去，躲避于一山郊野岭之中，准备休养生息，却不料在这里，遇上了一个奇怪的男人……

　　从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我就有股亲切与熟悉感。

　　仿佛我们之间早已相识已久，却未在脑海中有过关于他的印象……

　　那一刹那，我内心倏然揪紧，心疼的难以呼吸。

　　随后积攒已久的伤势彻底爆发，双眼一黑昏迷了过去……

　　我的灵魂就像是无根的浮萍，在黑暗中漂浮，不断的被卷入旋涡之中，意识深处疲倦袭来，很想就此长眠不起。

　　身体很痛，意识也近乎崩裂而开。

　　四周无尽黑暗不断的笼罩着我，冥冥中似乎有无数只手，试图将我拽入空洞深渊，我早已无力抵抗……

　　直到那一道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放轻松，别害怕。”

　　“有我在，不会让你死去的。”

　　这道声音微弱，却像是黑夜内渺渺升起的荧光般耀眼，让我恢复了一丝力气，逐渐的荧光化作明月，洒落在我残破的身上，驱散了寒冷。

　　光芒如剑，从天而降斩断了所有的绝望与黑暗，将她从深渊中拉出来。

　　待到贺宁曦睁开眼睛之际，对视上了那道关切的深邃目光，一时间有些痴迷了。

　　“公子，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她低头喃喃道，手指不自觉揉搓着裙摆边缘，语气迷茫而复杂。

　　眼前之人在她的心中，似乎占据着莫名重要的地位，可笑的是自己却对他的身份一无所知。

　　这莫非就是一见钟情吗？

　　贺宁曦不知道，只能忐忑的等待回应。

　　“嗯，当然。”

　　贺宁曦睫毛微颤，抬头望着江然，只见他颔首追忆，随后灿然一笑：“在梦里见过，直到生命尽头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