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XX（弟弟名字），这是今天刚开的花。”C把手中采来的新鲜花朵一束束投入井中。自从我弟弟死在这里以后，她就常常这样做。

　　B担着一扁担菜进入院子，看见C又蹲在井旁扔花，脸色一沉，冲C大呵道：“C！总有一天我会把这口井填上！”C闻言浑身一颤，连忙把手中的花全部抛入井中，起身恹恹地从B手中接过担子，到厨房忙去了。

　　B看到我坐在台阶上，脸色缓和下来，舒展着身体，往水池走去，清洗自己摘菜时沾上泥土的手。B的手白净、修长，一点也不像经常干农活的样子，只有在手关节等几处白而透明的茧子，才能看出一二。B见我怔怔望着他，以为我被他刚刚的样子吓到了，问我：“今天学生怎么少了许多？”

　　“学校开始晚自习了，有的学生出不来。”我回答他。透明的山泉自水龙头泻下，淌过他的手掌，冲刷去黑泥，水流在夕阳下映出金黄色的光泽。B扭关龙头，把手上残留的水珠连同夕阳余晖一同甩去，幽幽叹了一口气，迈步上楼。

　　我继续坐在台阶上发呆，直到C喊我吃饭。

　　趁大家都还没到，C悄悄问我：“姐，你说，那些漂亮的花儿，XX（弟弟名字）能看见吗？”C充满期待地看着我，仿佛我的回答能带给她极大的魔力。

　　“嗯。XX（弟弟名字）最喜欢的就是这些花了。”我微微一笑，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平日里有没有好好吃饭，XX也能看到。”C扬起笑容，给自己盛满一大碗米饭。

　　B带着学生们走进厨房，数清人头后，端着碗坐到我们一桌。

　　“人少了三分之一，吃饭都没有之前热闹了。”B摇头，有些担忧，“哥，你说，这以后还能有多少人？”后面的话他是问刚推门而入的A。A盛好米饭，挨着我坐下，虽然面带疲态，但眸子仍旧亮的惊人。

　　“担心啥，有多少是多少。”A表现得浑不在意，又转头问我，“今天怎么不见你到楼上来？”

　　“看风景看痴啦！”C嘻嘻笑着，俏皮地冲我眨眨眼。

　　我笑着摇头，道：“可不，坐在下面，一晃时间就过去了。”

　　A像是明白了，又问我：“今晚跟我一起送他们回家？坐一天了，走动走动。”

　　不等我回答，C“噗嗤——”笑出声来，见桌上大家都看她，又不好意思挡着嘴，和B对视一眼。我明白她笑什么，A和我一起送完学生回家，可不就剩我们俩人一道走回来了？

　　“嗯。”我装作没懂她的意思，低头吃饭。

　　晚上，我和A领着学生们从院子里出发，大家勉强凑成队形，打着手电，嬉闹着行走在乡间路上，每几分钟就有一俩个学生跟我们告别。

　　不多时，队伍就剩下我和A。

　　A拉住我的手，轻轻随着步伐摇晃着。

　　“你觉得以后会没有学生吗？”A问我。

　　我偏头看他的脸，满天星斗下，我能清晰看见他侧脸的轮廓，高高的鼻子像险峻的山峰屹立在面部。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我的回答，扭头看我。

　　“我一直觉得，你的眼睛像星星。”我没头没尾说了一句。

　　他愣住了，有些不明白。

　　“这样小学生的造句什么时候也能唬人了？”我调侃他。

　　他也不恼，轻轻捏了捏我的手，继续道：“我刚刚问你呢。”

　　我歪头想了想，回答他：“一个没有应该也不会，但绝对不会很多。”

　　“那可要过苦日子了。”他又开始晃着我们相互拉住的手，语气不带着一点担忧。

　　“现在就不苦了吗？”我反问他。

　　A停住脚步，转过身，双手环住我的腰。我们俩紧贴着。

　　“对现在的生活我已经很满足了。”A低头，用鼻尖蹭蹭我的额头。可真奇怪，明明是山峰，怎么触感并不坚硬，反而温暖有弹性？

　　我将身体埋进他的怀里。

　　二

　　我很喜欢A。这个男人太满足我对男性肉体的想象了。立体的五官轮廓，流畅的身形线条，翘起的、富有弹性的臀部，紧实的身体肌肉，健康小麦色的肌肤……这一切在每天晚上我都能享受到。

　　当他的指尖滑过我的脊背，我浑身震颤，似上岸的鱼得到了一点水分的滋养，满足又饥渴。他的呼吸粗重、滚烫，灼烧着我每一寸皮肤；但他的吻又像是清凉的山泉，让人欲罢不能。

　　我们在昏暗的夜里相融，低笑着，确认彼此的存在。

　　初见他时，我正值十七岁。听人介绍说，他是从城里来的，很有文化知识的一个年轻男子。真正在地里见到他的时候，我又感觉他就是个俊朗些的村里人，穿着与别人一样的衣裳，挥动着锄头刨土，脖颈后头被太阳晒得通红，大滴大滴的汗水顺着脸部淌下，一半滋养土地，一半进入隐秘的衣内。

　　他看见了我，但不知道我是谁。

　　我顺着小道走近他，递出水杯。

　　“喝点水吧！晴天的山泉水呢！”

　　我如此大胆的举动显然把他震惊到了，他有些茫然无措。

　　最终，他还是喝下了我的水。

　　可能是那天的山泉水太过清甜，一来二去的，我们就好上了。

　　去过他的屋子后，我发现他的屋里藏了许多我从未见过的书本，我干脆直接搬到他的院子。再后来，院子里又多了几个人：B、C和我的弟弟。从那时候起，我们几人就像一家人一样生活。

　　每当太阳西斜，三三两两的学生就来到我们的院子里。最开始是他们喜欢听我们讲些新奇的知识，慢慢地就养成了每晚都来这自习的习惯。

　　夜幕降临时，是我们的院子最热闹的时候。学生们收拾好东西聚集在院子里，等人到齐后A送他们回家。当然，我也会经常参与到队列中。

　　这样的日子大概持续了一年半，我的弟弟在一日溺死在院中的井里，身旁浮着许多鲜花。

　　从此，弟弟变成了天上的一朵白云，可以轻松游历世界。

　　院中的氛围在经过了几星期的低沉后慢慢恢复，大家也都不再刻意提起这件事情。除了C时不时采来鲜花抛入井中。

　　B说到做到，在某日悄悄把院中的井填上了。

　　C为此难过了好一会儿，直到她想出可以在该处种花的办法。

　　三

　　这件事情没过几天，我收到了来自城里一个陌生男人的“婚书”，上面明晃晃的印章令我大惊失色，更加措不及防的是我明日便要进城。

　　婚礼上人声鼎沸，但乌泱泱一群人，我竟然没有一个叫得上名字的。

　　逐一送走客人后，D醉醺醺地，他看着我，得意又哀伤。

　　当晚我一个人睡觉。

　　第二天清晨，我早早地起床。

　　整个房子静悄悄的，昨日的喧闹欢腾全部消失了。我径直走到玄关处，打开房门，又尽量轻巧地合上。

　　这种楼房带有电梯，我走进这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按下最高的楼层。

　　——25.1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