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布局
李长生抛酒一壶,淡笑道:“山倾道友,前边得罪了。现在可畅所欲言了。”
“常言烂柯棋局“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前年”果真如此么?”贺竹山倾也没了剑拔弩张的气势,微笑道。
“夸大矣。半个时辰约莫是一瞬,要么一瞬是半个时辰,棋局有颠倒两势,要看谁先落子,此奥妙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李长生感慨了一声,“昔年祖师法身于国战中毁去,只余残魂遁在棋局中苟延残喘,才有了之后的烂柯棋局之美谈。”
“现在也不过只余念头造福后人了。魂魄还是难躲天人五衰。”
他抚了抚须子,吟笑道:“且先聊正事吧,人老了,就想翻翻老黄历。”
贺竹山倾盘膝而坐,叹了一声,“圣上也老了,其寿限最高不过十年了,可迟迟还未立太子……”
李长生皱了皱眉,随后说道:“我身后只有烂柯山与我那两个徒儿,从龙一事,我与师弟不会参与。哪怕是成了,我那两个徒弟也接不住。”
“我要的,是常州城隍死,烂柯山活,仅此而已。至于以后怎么样,自然还要靠道友的扶持,与我那两个徒儿的造化。”
不立太子这对于一个战时的国家来说乃大忌,但老皇帝仍旧执意如此,众臣死谏仍旧不能让老皇帝心意回转。
无奈之下,不少大臣都已经在暗中下注谋划,意图当那从龙之臣……
而神官除五岳正神外只受天子诏令,对气运也最为敏感,现如今气运飘摇,这也导致了本不该参与从龙一事的他们,反而最为积极。
常州城隍押宝的是当今大皇子,而贺竹山倾押宝的是二皇子,这也让他二人走到了对立面。
这场胜负,关系到整个常州的归属。
而李长生则是与常州城隍积怨已久,烂柯山二人作为大昭最老的那一批金丹,突破元婴已无望,寿限也差不多走到尽头了。
怕常州城隍等他二人死后报复烂柯山,只能与常州巡抚合谋一起弄死常州城隍。
老皇帝善御人,城隍受一国香火而起,走的是神道,是用以制衡士族门阀的利器,官级也因此高出了半品。
常州巡抚为从二品,常州城隍乃正二品,事事必须由城隍过目后才可定夺。
吴栾平本乃贺竹山倾座下学生,却也倒向了常州城隍,这让贺竹山倾怎能不气!
此番前来烂柯山,他也没打算瞒着,瞒着的事迟早会被知晓,不如来个灯下黑。故意在吴栾平面前与烂柯山交恶,到时候再来个措手不及。
是为羚羊挂角的一记。
他此番出行,走了多少世家门阀,暗访了多少达官贵人,估摸着现在都在素心的书案上。
素心即常州城隍的字。
他偏偏要以烂柯山做为最后收官的一子。
贺竹山倾顿首,沉声道:“这是自然,事若能成,我贺竹山倾自然不会忘了这份情谊。”
李长生摇了摇头:“老夫要的不是道友的承诺。”
贺竹山倾眉头微微一皱,随即笑道:“那便灵鹿书院。”
李长生这才点头,沉声道:“此间事,老夫会以性命相博!”
“老夫定不会负道友所托!”
“非止从龙一事,素心不但私下与汉明官员交好,还送秘密送了许多士子官员出境扎根,其心已不在大昭,不除不可!他倘若带着半个常州叛国,那便真的是大昭百姓之祸了!他麾下武将我已策反其一,祸根能否除去,便要靠道友了!”
贺竹山倾深深一拜,沉声道:
“还需一个引子。”
“一个微不足道的引子即可。”
二人谈妥。
回神时,不过刹那之间。
贺竹山倾也正好说完那句:“……要么去京城!”
而李长生则是沉声道:“老夫会慎重考虑的。”
崔知客猛拍了拍吴栾平的肩膀,喝道:“醒来!”
吴栾平身形一哆嗦,摔倒在地,迷茫看着眼前一幕,他方才正被崔知客踩在地上,以粘杆郎最为拿手的剥衣法剥着他的皮,这是怎么回事?
“观烂柯棋局不可太入迷,你沉浸在局中了。”
“观得已不是棋局,而是心中猛虎,说,你梦到了何物?”崔知客铜铃般的双目死死瞪着他,把他吓得几欲肝胆碎裂。
吴栾平被下了儒家赦令,想说又不能言,支支吾吾了半天,连憋得通红,只能使劲摇着头。
贺竹山倾见此,放开了给吴栾平下的禁制,他一张口,话一股脑的就吐出来了:“烂柯山……反贼!反贼!不是……不是……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梦了,梦了……”
他身子踉踉跄跄往后缩去,使劲远离了凶神恶煞的崔知客,后背都被打湿了,哪里还有半分朝廷命官的风度,贺竹山倾闻言眉头一皱,爆喝出声:“成何体统!!”
“鞭他!”
他话音落,出口成章,有一白衣神人自行走出,手持长鞭,走至近前,鞭一扬,就猛的抽在吴栾平身上,把他鞭得满地打滚,喊叫道:“下官失言,下官知错!下官知错矣!”
李长生坐在棋局旁,冷眼看着二人,阴沉道:“观棋局,如观心中猛虎,吴县令心中的猛虎便是烂柯山反么?”
贺竹山倾目光死死看着李长生,而后淡淡道:“本官下属觉得是心中猛虎,老夫倒不觉得。”
白衣神人猛抽了几十鞭才停了下来,把吴栾平打得皮开肉绽,贺竹山倾看也不看他,看了一眼李长生,径直往山下走去,沉声道:“话已至此,你们好自为之吧。”
吴栾平丢尽了脸面,哪里还敢去看烂柯山二人,只恨没有地缝钻进去,低着脑袋跟在贺竹山倾后头往山下走去。
走出几步后,贺竹山倾传音入耳:“有些话,心里可以说,但是明面不能说。”
“否则我可以走出烂柯山,也只有我能走出烂柯山。”
吴栾平身子一颤,几乎要跪倒在地,“下官……失言矣。”
“无妨。”
“不要回头。”
“走吧,走在我前面。”
吴栾平这一刻几欲要为之赴死,却也仅仅是一瞬间的念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