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如此,那便求问身世吧……”
秦玉话音未落,辰风连忙打断:“不可!”
既然这老家伙敢口出狂言,自诩神算,那必有几分唬人的手段,自己对算命一道也略知一二,往往有些人只道过往、难测将来,若要拆穿这样的骗局,必须问一桩尚未发生的事,令其无从编造。
心念既定,忙扬声问道:“那便求问,我什么时候能成为一代大侠吧?”
“噗——”秦玉忍不住低笑出声。哪有人这般求签问卜的,这般问法,分明是笃定自己必成大侠,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老者闻言轻轻点头,缓缓叹道:“老夫天眼已耗竭,今日无法再开了。”
辰风心底暗笑,面上不动声色,我就知道你编不出来。
“不过……”老者抬眼打量了辰风一番,沉思片刻再道,“老朽虽不能开天眼,却可观面相,预知前路。”
“好呀!”辰风立刻凑上前来,一副全然配合的模样,只等着看对方如何继续圆谎。
但见老者一双昏花老眼,自眉眼至身形细细打量,半晌未曾言语,只是频频摇头,神色间满是困惑。
“怎么?看不出来了吧?”辰风嘴角噙着得意,要的就是这效果。
“客官面相空明,无半分印记,竟看不出前世今生。”老者面露疑色,喃喃自语。
辰风当即抓住话柄,语气带着几分讥讽道,“你不是神机妙算、未卜先知嘛,还说什么算不准分文不取,我看这都是骗人的把戏吧!”
“不不不!”老者慌忙摆手解释,“老朽还有铜钱,可布先天演卦,再测吉凶。”
“行呀,那就来吧。”辰风不以为意,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花招。
只见老者取出一只古朴竹筒,自腰间摸出四枚铜钱,悉数放入筒中,以掌封口,轻轻摇晃起来,竹筒相撞之声清脆,在这镇尾街头倒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之后,摇卦之声戛然而止。
“老先生,可有结果?”秦玉轻声问道,眼底带着几分好奇。
“不急不急,待老朽细看。”老者将竹筒微微倾斜,指劲轻抖,一枚铜钱应声落在案上。
“嗯?”老者一见铜钱正反面,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秦玉屏息凝神,不敢多言,静候解说。
紧接着,老者又倒出第二枚铜钱,看清卦象的刹那,神情愈发复杂,似忧似喜,转瞬又涌上几分难掩的振奋。
“老先生,可是看出了什么?”秦玉忍不住追问。
老者沉吟片刻,低声道:“上乾下坤?”
“啥意思?”辰风心下微急,听这说辞,倒不像是随口胡诌。
老者眉头深锁,未直接作答,只一声长叹,意味深长道:“乾为天,坤为地,天为阳,地为阴,阳居上而阴处下,阴阳不交,天地不通,取意为否,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也。”
“他说什么呢?”辰风一头雾水,全然不解。
秦玉更是摇头,不懂这晦涩卦辞。
“此乃乾宫三世卦,依卦象所言,少侠此生多磨难,万物闭塞,上下离心,诸事不顺呀。”老者面色凝重,缓缓道破。
“那可有破解之法?”秦玉心头一紧,焦急万分,已然对老者的话深信不疑。
而一旁的辰风却满脸不屑,心中冷笑,这也是骗子惯用的伎俩,先故作高深说些玄奥之语,再抛出困局引人焦灼,随后再献上所谓的破解之法,彰显自己的神通。
所以辰风不急,且静静等着,看对方如何编造那些子虚乌有的说辞。
“凡事宜忍,须待时运好转而有为。”老者叮嘱一句,又道,“莫急,待老朽再看后卦。”
言罢手腕轻抖,第三枚铜钱自筒中滑落。
“咦?”老者轻呼一声。
“怎么了?”秦玉心头一揪。
“龙行摆尾,魂荡九霄,此乃出云之象呀!”老者眉间一扬,愁云顿散,分明是见到了转机。
辰风暗自无语,果不其然,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少侠莫急,听老朽娓娓道来。”老者不紧不慢,一副要长篇大论的模样。
辰风翻了个白眼,心中暗道,我才不急。
“自卦象观之,少侠乃是人中之龙,绝非池中之物呀!”老者喜形于色。
“当真?”秦玉闻言大喜,侧头望向辰风,眼中满是欣慰,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
而辰风则在心底嗤笑,这画风转得也太过突兀,方才还诸事不顺的困厄之相,转瞬便峰回路转了。
“龙升九霄,晨光普照,此乃大吉之兆。”老者朗声说道,“少侠前路虽艰险重重、磨难不断,却难阻你一飞冲天之壮志,来日必成一方霸主,权倾天下,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么厉害!”秦玉惊愕不已,万万没想到辰风日后会有这般造化。
而此刻辰风却沉默不语,心中依旧不以为然,即便百般夸赞,也掩盖不了你骗人的把戏。
“多谢老先生指点。”
秦玉连忙向老者躬身道谢,随即拉着一脸赌气的辰风起身,心知他还在心疼方才给出的那锭银子。
“你日后可是威震一方的强者,怎还小气在意这点银钱?”秦玉笑着打趣。
“他所说的这些无从验证,真假难辨,分明就是个骗子。”辰风仍在气头上。
“好啦,玄学本就是信则有,不信则无,便如那仙人桥,桥上本无仙,仙只在人心罢了。”秦玉柔声安慰。
老者见二人欲离去,连忙拱手回礼,心中暗自得意此番批算。
随手抬起竹筒,本要收起,不料筒中最后一枚铜钱,竟悄然滑落。
原来众人皆因吉卦欣喜,却忘了筒中还余了一枚。
只见那最后一枚铜钱落在木案上,滴溜溜旋转不停,忽然一阵微风穿街而过,才令它缓缓停稳。
而原本满面喜色的老者,在看清那枚铜钱的刹那,骤然起身,脸色瞬间凝重如冰,再无半分笑意。
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令正要迈步离去的辰风与秦玉停住了脚步,二人这才惊觉,此卦尚未算完。
“老先生,出了什么事?”秦玉见老者凝神不语,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上乾下坤……离魂卦!怎会是这样?”老者声音低沉,满是震惊,“尾卦一出,全盘格局尽改!神龙本欲出海,却遭云雾缠锁,不得高飞;雷鸣电闪破空而至,竟无半分出路!”
秦玉一听心知不妙,连忙拉住辰风,静等老者下文。
老者怔怔望着案上铜钱,眉头紧锁,忽而眼神一震,喃喃自语:“龙头为实,龙尾为虚,这卦理,不对呀……”
焦急地忙将其余三枚铜钱一字排开,目光飘忽不定,随即伸出右手,快速掐指演算,指节翻飞间,神色愈发凝重。
片刻之后,老者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目光死死落在辰风身上。
“秦玉,我看他是想继续诓骗银两,咱们走吧!”辰风只当老者故弄玄虚,心中已然断定,此人不是算命先生,也不是江湖骗子,就是个疯疯癫癫的老头。
“再等等,老先生似有未尽之言。”秦玉望着神色怪异的老者,他紧盯着辰风,似有千言万语,却又难以开口。
“怎么?算不出来了吧?”辰风见秦玉依旧执迷不悟,决意当众揭穿他,言道:“什么不准不要钱,我看你还是少说大话吧,以后不如找个正经营生,别拿这些骗术愚弄百姓啦!”
“辰风,不可无礼!”秦玉急忙拉住辰风,连声向老者致歉,“老先生莫怪,他性子便是如此,绝非有意冒犯……”
“至于那锭银子,就当给你买个教训,今日遇上我算你走运,如若碰到个硬茬,砸了你这破摊!”辰风不等秦玉说完,一把牵起她的手,转身便要离开。
“少侠不久将有血光之灾。”老者颓然坐回凳上,望着案上铜钱,声音苍凉,“如能过得,便可逃出困境化身为龙,如过不得,飞龙落地即为蛇,永生难见天日。”
“别听他胡说了,咱们走吧!”辰风不愿再听,只当自己没听见。
秦玉无奈,只得向老者深深一揖,以示歉意。老者浑然未觉,只是痴痴望着铜钱,如入定一般,再无回应。
秦玉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随辰风转身离去。
然而二人刚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老者平静却又穿透人心的话语:
“你既不是这里的人,又何必在乎这里的真真假假呢?”
咯噔——
辰风心口骤然一沉,如晴天霹雳砸在心口上,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句话,旁人听来莫名其妙,可对于辰风而言,却戳破了最深层的秘密,这长梦世界中本就不存在的自己,竟被老者一语道破。
恐惧,如潮水般席卷而来,辰风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此人究竟是胡言乱语,还是真有通天本事?此刻终于惊觉,眼前这老者,绝非等闲之辈。
“什……什么这里的人?”秦玉满脸困惑,正要追问,却被辰风猛地拉回。
“走!我们快走!”辰风声音发紧。
“怎么了辰风?你脸色不太好……”秦玉担忧不已。
“我没事。”辰风强作镇定,催促道,“时辰不早了,大师兄他们一定等急了,咱们快些回去吧。”
“……好。”秦玉虽满心疑惑,却也只得应下,不再多问。
归途之上,辰风一路沉默,心潮翻涌,忐忑难安,周身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窒闷。
其实自己一直在苦苦追寻这长梦之谜,渴望在这幻境之中寻得答案,可当自己最大的秘密被当众戳破时,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却让人不敢直面,心底深处,其实还贪恋着这梦境,向往这仙侠世界的快意与奇幻。
耳边人声嘈杂,辰风却充耳不闻,下意识回头望去,只见错落人群之中,那老者依旧静坐原地,身影孤高,神秘莫测,仿佛早已看透世间一切,也看透了他这个异乡来客。
(上乾下坤离魂卦:取自《易经》,否卦乾上坤下,为乾宫三世卦,否象征闭塞不通,是不吉之兆,否卦中,阴阳不交,是一切都不和谐之象。“离魂”意指辰风梦境虚实难定,便有头实尾虚之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