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下午申时,斜阳被五座青山所遮,余晖斜斜漫入普阳镇,整个小镇皆染一层浅淡昏黄,然而通天街却未因日暮而冷清,反倒褪去了白日烈阳的灼烤,游人更盛,熙攘之声不绝于耳。
喧嚣人潮之中,没人留意几道鬼祟身影,正贼眉鼠眼地穿梭往来,不多时,几人越过仙人桥,在那桥畔僻静处悄然聚首。
“老大,果真如您所料,此番咱们可是赚翻了!”一名混混喜形于色,谄媚开口。
“正是正是!小弟只走这一遭,便收获颇丰,若再多行几趟,岂不是腰缠万贯,老大真是神机妙算呀!”另一人连忙随声附和,极尽吹捧之能事。
而被唤作老大的刀疤脸男子,闻言满面得意,对小弟们的奉承更是受用至极,扬声笑道:“那是自然!正所谓二十年不开张,开张吃二十年,此等良机,岂是寻常能遇!”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张狂:“此番际遇千载难逢,这般好事,我刀疤怎会忘了诸位兄弟,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是是!老大仁厚!若无老大照拂,我等只怕还在街头潦倒度日,这般天赐机缘,怕是再等二十年也未必可得!快,咱们拜谢老大恩德!”
一众混混闻言,纷纷俯身跪地,磕头不止,满脸皆是谄媚与崇拜。
刀疤老大见手下这般毕恭毕敬,更是喜得忘乎所以,立在桥头叉腰挺胸,竟生出几分睥睨天下、君临四方的虚妄傲气。
紧随其后,众混混将方才窃得的银两尽数捧出,齐齐躬身奉上:“我等微薄所得,尽数孝敬老大!”
此举更令刀疤男欣喜若狂,满面红光,意气风发。
“我刀疤也是有原则的人,你们的勤勉卖力,我皆看在眼里,放心,有我坐镇,你们尽管放手去干!”他口出狂言,气焰嚣张。
众混混连连点头,唯其马首是瞻,不敢有半分违逆。
“老大,时辰已然不早,不如我等寻处酒楼庆贺一番?就去城中最贵的燕子楼,点上珍馐佳肴,再沽几坛美酒助兴,您看如何?”一名混混小心翼翼提议。
“此言有理!看这阵势,入夜后街上人流依旧不减,我等酒足饭饱再趁夜行事,岂不更为痛快。”另一人立刻附和。
“好!”刀疤男朗声应下,话锋一转,“只是燕子楼无趣得很,我带你们去满春楼,那才是真正尽兴享乐之地!”
众人一听“满春楼”三字,皆是眼前一亮,那可是普阳镇最负盛名的风月之地,楼中美姬个个娇妍动人,秀色可餐,乃是市井无赖梦寐以求的去处。
“好好好!跟着老大,果然能吃香喝辣!我等便随老大前往满春楼!”一众混混欢呼雀跃,混迹市井偷鸡摸狗十余载,今日终于翻身了。
刀疤男抬眼望了望前路,又瞥了眼西斜的日影,急忙吩咐:“下了桥便是镇尾,此处虽无厚利可图,但我等行事,贵在有始有终,不留后患。走,随我走完这最后一程,再去满春楼快活!”
众混混心中虽急切难耐,却也不敢违抗老大之令,只得鞍前马后,簇拥着刀疤男拾级下桥。
岂料刚至桥底,一道窈窕身影迎面而来,见那女子眉目清秀,容色清丽,虽未至倾国倾城之貌,却也清雅绝尘,整条通天街的女子加在一起,也难及她半分风姿。
一众混混方才还在幻想满春楼的娇娥,此刻忽见这般绝色佳人现世,只觉心想事成,缘法天降。
“瞧瞧,我说要善始善终,这便是天赐的缘分!”刀疤男双目放光,摩拳擦掌,当先一步,径直朝那女子快步而去。
身后一众混混岂肯错失良机,纷纷蜂拥而上。
话分两头,另一边,辰风与秦玉辞别算命先生,一路折返,朝镇口缓步而行。
原本一路热闹欢悦,可经那老者一番批言,辰风心头沉甸甸的,再无半分闲逛的兴致,只觉满腹愁绪,难言难遣。
“辰风,算命之语,权当耳旁风便是,不必放在心上。”秦玉在旁柔声宽慰,“何况血光之灾,未必便是大祸,或许只是些许小磕小碰,那些术士向来夸大其词,唬人罢了。”
辰风心知秦玉一片关切,可她却不知,自己心底深藏的困惑、压在心头的烦扰,以及那欲寻答案却又不敢言说的为难,远非一句宽慰便能消解。
“我没事,放心吧。”辰风勉强一笑,故作轻松,好让她安心。
是啊,自己真正想要直面的是什么,一心逃避的又是什么,答案早已在方才悄然印证。
既如此,便无须再多忧惧,身处此间,就应该认真以待。
只是心中暗叹,这世间藏龙卧虎,奇人异士数不胜数,未曾想一位枯瘦老者,竟能洞穿前尘后世,细思之下,竟有几分悚然。
看来,自己终究是小瞧了这方天地。
“嘿……小美人,这是要去哪儿呀?”
辰风正沉湎思绪,猝不及防,一道粗鄙之声迎面拦路。
抬眼望去,只见一名壮汉拦在身前,身形魁梧如墙,脸上横亘一道狰狞刀疤,身着麻衣破裤,面目凶神恶煞,一望便知是市井地痞。
显而易见,这伙流氓是盯上了秦玉的美色。
“好狗不挡道,识相的给我让开!”秦玉柳眉倒竖,厉声呵斥。
“呦呵,性子倒是泼辣,偏偏合我刀疤的胃口!”刀疤男一脸淫邪狞笑,身后一众混混更是跟着起哄吆喝,聒噪不休。
秦玉不想在此地横生枝节,一心以大局为重,不愿与之纠缠,当即拉着辰风,便想侧身离去。
“想走?没那么容易!”刀疤厉声喝止,周遭混混立刻心领神会,蜂拥而上,将二人团团围住。
“姑娘,跟着这小子有什么好?你瞧他一脸丧气,骨瘦如柴,半分安全感都没有,不如跟着我刀疤哥,保你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刀疤男斜睨着辰风,眼神里满是不屑与轻蔑。
“就是!就这副熊样,也配做护花使者,也不找个镜子照照自己!”
“是呀是呀,刀疤哥有的是银两,跟着刀疤哥,吃香的喝辣的,一辈子不愁!”
一众混混你一言我一语,极尽谄媚吹捧,将刀疤男捧得飘飘欲仙,愈发得意忘形。
“辰风,别理他们,我们走!”秦玉唯恐辰风被无端牵连,更怕他一时冲动出手,连忙紧紧攥住他的手,奋力朝人群外挤去。
“怎么?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刀疤向来以德服人,你们既然不听劝,那就休怪我手下无情了!”
不等辰风与秦玉冲出包围,刀疤男猛地一把揪住辰风的衣领,扬手便是一拳,重重砸在辰风脸上。
辰风猝不及防,应声倒地,面颊瞬间浮起青紫淤痕,一缕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流了出来。
众混混见刀疤哥如此威风,登时欢呼雀跃,喝彩叫好声此起彼伏。
刀疤男自己更是志得意满,心中暗忖,就这般不堪一击的货色,也敢与我抢女人,简直自不量力。
秦玉惊惶万分,连忙俯身扶起倒地的辰风。
她心中震骇,并非因刀疤突然施暴,而是以辰风的身手,竟未曾躲闪。
且方才刀疤出拳的一瞬间,自己已然清晰察觉,对方招式破绽百出,不过是一介凡人最寻常的拳脚,毫无章法可言。
本以为辰风会隐忍避过,再加上修炼者不可轻易对凡人动武的规矩,故而自己也未打算出手,只需侧身避开便是。
可万万没想到,辰风竟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这一拳。
而此刻的辰风,心神早已不在此处,确切来说,他自始至终都神思恍惚。
抬手轻轻拭去嘴角血迹,怔怔望着指尖沾染的猩红,心中只盘旋着一个念头:
这……难道就是血光之灾吗?
“辰风,你没事吧?”秦玉忧心忡忡,连声追问。
自那算命老者为辰风卜卦之后,他便一直魂不守舍,心神不宁。
此番二人外出,本是为赴玄门会武,前路本就凶险莫测,辰风未必会亲身参战,可“血光之灾”四字,终究是不祥之兆。
若那老者只是欺世盗名之辈倒也罢了,可他偏偏言辞笃定,似有真才实学,换作任何人听闻,都难以心绪平静。
“我没事。”辰风低声回道,“刚刚只是走神了,没注意。”
“老大,这小子分明是在博同情,装可怜呢!”
“就是!老大方才那一拳,还是太轻了,该好好教训他一顿!”
身旁混混不断煽风点火,本就骄横的刀疤男登时怒火中烧,只觉此刻若不乘胜追击,便不足以彰显自己的威风。
忙怒喝一声,再度提拳,朝着辰风狠狠击去。
秦玉凤目含煞,对方一而再、再而三肆意挑衅,是可忍,孰不可忍!
体内道气悄然运转,周身衣衫无风自动,掌心已然蓄力,欲一掌将这狂徒当场击毙。
眼见刀疤男的铁拳将至,秦玉玉手轻抬,便要出手。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猝然一只手掌轻轻落下,按住了她已然抬起的手臂。
与此同时,刀疤男击至半途的拳头,也猛地僵在半空,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众人定睛一看,按住秦玉手臂的,正是大师兄王星。
而出手拦下刀疤男攻势的,却是一位陌面俊朗少年。
“师妹,没事吧?”王星快步上前,语气满是关切。
他瞥见辰风脸上的伤痕,立刻知晓是眼前恶徒所为,也明白辰风与秦玉恪守修炼者规矩,未曾还手反击。
此时莫北也从围观人丛中挤了进来,一见辰风带伤,急忙问道:“辰风,发生什么事了?谁伤的你?”
原来,王星与莫北见辰风、秦玉久久未归,便沿街寻来,行至此处,见人群围聚起哄,凑近一看,果然是二人遭了无赖围困。
“无妨,不过被这混混打了一拳,小事一桩。”辰风淡淡开口,神色平静。
众人这才将目光投向那位出手阻敌的少年,但见此人束发戴冠,眉如惊鸿掠影,目若寒星淬光,容貌清俊,仪表堂堂。
年纪虽不大,但眉宇间却早已褪去少年稚气,取而代之的是洞若观火的敏锐,与一身凛然难犯的傲骨英气。
再加身背一柄白莲宝剑,一身素白衣衫束身利落,当真器宇不凡,英姿飒爽,一望便知,绝非寻常俗子。
“敢在这里胡作非为,看来你是不想活了!”
少年冷喝一声,攥着刀疤男手腕的手指微微用力,只听一声凄厉惨叫,刀疤男疼得面色惨白,当场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