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二人行至镇尾,眼见再往前便要出了小镇,周遭风物平淡无奇,再无可观之景,便欲转身折返。
恰在此时,一位摆摊算命的老者,悄然落入秦玉的眼底。
但见那老者正低头整理手中竹简,身后一面白幡仍紧紧卷着,未曾展开,瞧这光景,应该是刚刚才到。
而这些都不是重点,真正令二人心头一震的,是这老者的面容,正是方才在仙人桥畔,与之攀谈的那位白发老翁,而他肩头所负的木匣,正是算命先生所用的行当工具箱。
“咦……是他……”
辰风眸中惊色顿起,只因眼前这老者腰杆挺拔如松,先前那副老态龙钟、步履蹒跚的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神清气爽、精神矍铄,前后判若两人,竟似脱胎换骨一般。
莫非……
二人四目相对,有些怀疑自己,难不成是眼花认错了人?
“瞧一瞧,看一看嘞!掌纹断命理,玄机藏乾坤!姑娘,求一支灵签呀?不准不要钱!”
老者垂着头高声吆喝,嗓音洪亮清朗,哪里有半分白发老者的迟暮之气,反倒像极了街头叫卖的年轻后生,中气十足。
且他不抬头就知有位姑娘在此停留,这般本事,到底是神通广大,还是故弄玄虚?
“老伯,您的脚程怎么这般快呀?”秦玉按捺不住心头疑惑,壮着胆子开口问道。
“呦,姑娘,可是要求签吗?”老者缓缓抬首,脸上堆着和善的笑意,迎向二人。
辰秦定睛一瞧,心中已然笃定,此人正是方才桥上的老者,绝不会错。
可老者的神情,却好似从未见过二人一般,对先前桥上的相遇浑然不觉,仿佛那一切从未发生过。
老者见秦玉默然不语,生怕错失了这笔生意,连忙趁热打铁:“姑娘你看,这茫茫人海、泱泱人群之中,同道摊贩林立,可你偏偏瞧见了老朽,这便是天赐的缘分啊!来来来,老朽为你卜上一卦,不准不要钱,权当结个善缘!”
言罢,他反手一抽,卷着的白幡应声落下,八个烫金大字赫然呈现眼前:神机妙算,未卜先知。
“好家伙!”辰风心底暗骂一声,一眼便看穿这是江湖骗子的惯用伎俩。
忙凑到秦玉耳边,压低声音道,“什么缘分,我看他是早算准我们会来这边,特意先去桥上混个脸熟,等我们到了镇尾,便借着所谓的‘缘分’行骗,什么神机妙算,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把戏罢了。”
辰风本不欲理会这等江湖术士,当即拉起秦玉的手,便要转身离去。
“客官留步!留步啊!”老者一见生意要黄,急忙起身快步挽留。
“不如……就算一卦吧。”秦玉见老者这般恳切,心下不忍,轻声对辰风道,“你看他为了糊口生计,还要这般费尽心思,着实不易。”
“这……”辰风深知秦玉心软,见她如此,也不好坚持,倒想看看这老者究竟有何手段,便点头道,“好吧,我倒要看看,这位老前辈未卜先知的本事。”
秦玉掩唇轻笑,连忙转身对老者道:“有劳老先生,便为我卜上一卦吧。”
“好嘞!”老者闻言喜不自胜,连忙从旁搬来一张木凳,请秦玉落座。
然后他轻抚胡须,目光在秦玉与辰风二人身上缓缓扫过,随即意味深长地开口:“老朽观姑娘面相,此番求卜,想必是为姻缘而来吧?”
“哼!”辰风心中冷笑,果然是老江湖,一眼便拿女子姻缘做文章。
要说秦玉正值芳华,尚未婚配,自己与她又非情侣,这般孤身少女求卦,不问姻缘又能问什么?这般粗浅套路,根本不值一驳。
然而此话入耳,秦玉却俏脸微红,霞飞双颊,未曾开口,只轻轻点头,算是应了。
辰风无语,当真应了旁观者清、当局者迷,看来秦玉已然被这老头的言语绕了进去。
“姑娘可否将手掌伸来,让老朽一观手相?”老者眯起双眼,一副高深莫测、故弄玄虚的模样。
“哦。”秦玉应声,急忙伸手过去。
“欸欸欸!”辰风见状急忙出声喝止,“算卦便算卦,看什么手相呀!”
老者本已伸出的手只得悻悻缩回,神色间掠过一丝不情愿。
辰风算是看出来了,以秦玉的容貌姿色,堪称整条街巷最靓的美女,寻常男子见了都不免多看几眼,即便是这耄耋老者,也未必没有凡心。
不难看出,这算命先生就是借看手相之由,趁机占秦玉的便宜,要知道看手相搭讪这一招,可是老套路了。
“这……”
“这什么这?”辰风径直打断老者的话,语气带着几分讥讽,“你不是神机妙算、未卜先知嘛,有这般通天本事,还用得着看手相吗?”
老者被噎得一时语塞,只得故作镇定地再捋了捋胡须,轻咳两声,朗声道:“所言极是,老朽可开天眼,通古今,晓万事,无需手相亦可断吉凶。”
“好!那便请老先生开个天眼瞧瞧吧。”辰风故意出言刁难,倒要看看他如何圆场。
“辰风,不可胡言。”秦玉低声劝阻,难得有心卜问,可不能被他搅了局。
“只是……”老者面色微滞,话到嘴边又欲言又止。
“又怎么啦?”辰风有些不耐烦。
“老朽每开一次天眼,便要损耗十年修行,道法修炼千难万难,来之不易,这……”
“行行行,这些够不够?”辰风不等他说完,便已明了言下之意,当即掏出身上仅剩的十两银子,拍在案上。
原本打算折返时,购置些街边小物,如今只能暂且押在这里了。
自己倒要看看,这老头还有什么把戏,待其原形毕露时,定要他加倍奉还。
而老者瞥见银两,面上不动声色,当即盘膝端坐,双目紧闭,指尖掐诀,口中念念有词,一副即将施展神通的肃穆模样。
辰风与秦玉皆屏息凝神,不敢作声,静待他显露出所谓的神通。
可不过短短数息之间,老者便睁开了双眼。
“怎么?这就……结束了?”辰风连忙问道。
“好了。”老者长舒一口气,仿佛方才刹那间耗尽了心力,疲惫不堪。
辰风暗自摇头,心中冷笑不止,你就装吧,且看你还能演出什么花样。
“姑娘莫看老朽方才只喘息数口,实则元神已经出窍,神游太虚,遍查天机了。”老者侃侃而谈,极力彰显自己神通的玄妙非凡,绝非表象那般简单。
辰风满脸不屑,这般信口胡言,任凭你如何编造都无从考证。
可秦玉却听得深信不疑,对老者的话全然信以为真。
“那老先生,您看到了什么?”秦玉急切问道。
“姑娘,你命中的有缘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识你,你亦知他。”老者缓缓开口,语气玄奥,“只是姻缘由天定,不可强求,只需静心等待,终有一日,能得圆满,修成正果。”
“我去!”辰风心底暗骂,这糟老头子果然满口模棱两可之词,将一切都推给天意,说了等于没说,这算哪门子算卦。
可秦玉却心领神会,俏目偷偷瞥向身后的辰风,她相识的异性本就不多,既是彼此相识,又让自己心生好感之人,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多谢老先生指点迷津。”秦玉起身盈盈一礼,便欲与辰风一同离去。
辰风看着老者收起自己的银两,心头一阵肉痛,十两白银就这么付诸东流了,有些不甘心。
但看秦玉笑容满面,想想也罢,有些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所谓玄学,不过是求个心安罢了。
然而二人刚欲迈步,老者却忽然开口,语气骤变,再无方才的嬉皮笑脸,取而代之的是一派肃穆凝重,与先前判若两人:“姑娘,你幼年时父母双亡,此乃命中生死大劫,本应难逃此厄,却恰逢一位好心人路过,将你从鬼门关救回,破了此劫,此事你可知晓?”
“什么?!”辰风与秦玉皆是大惊失色,再看眼前老者,神色凛然,气场全然不同,仿佛换了一个人。
辰风虽知晓秦玉身世凄苦,却也只知大概,可老者竟能说得如此详尽,不知是真是假。
而秦玉听了更是惊得瞠目结舌,原本离去的念头瞬间消散,连忙重新坐回木凳上。
“老先生,您可知我生于何处?父母又是何人?”秦玉声音微颤,急切追问。
“你祖籍秦山柏乡村,本姓张,三岁那年,村中突遭大火,全村无一幸免,在你奄奄一息、命悬一线之际,幸得一位高人路过,不仅救你性命,更收你为徒,此人,便是你此生最大的贵人。”老者双目紧闭,言语笃定,字字句句,仿若亲眼所见,分毫不差。
秦玉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息,无论老者所言真假,多年来萦绕心头的身世心结,终于有了一丝眉目。
“那……我父母名讳为何?我想为他们立碑祭奠。”秦玉再度追问,声音已带着些许哽咽。
“天机不可违,亦不可泄,姑娘,过往尘缘,便让它随风而去吧。”老者缓缓睁眼,神色忽而一松,又恢复了最初的嬉皮笑脸,“嘿嘿,姑娘,老朽这一卦,算得可准呀?”
秦玉迟疑着点头,看向辰风,心中满是疑惑,这老者前后神态判若两人,忽冷忽热,忽真忽假,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算命一行本就神出鬼没,多半是他骗人的手段,不必放在心上,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去吧。”辰风开口劝慰,银两既已花出,便权当买个心安,再多纠缠也无意义。
“好。”秦玉应声,刚要起身,老者又再度出言挽留。
“客官,姑娘既已卜过一卦,你何不也求一签呀?放心,老朽言出必行,算得不准,分文不取!”
“呵……”辰风又气又笑,你明明知道我没钱了,还在此大言不惭,当真是得寸进尺。
“辰风,我看老先生算得极准,你不也一直想解开身世之谜吗?不如求一卦问问。”秦玉开口相劝,随即从腰间取出一锭银子,轻轻放在桌案上。
“秦玉,这人分明就是江湖骗子,我们何必……”
辰风话未说完,老者便连忙接话:“老朽算卦,从未有过差错,客官只管问,不准绝不要钱!”
“好!”辰风被激起几分火气,索性不再推辞,“那我今天便要亲眼看看,你到底有多准!”
“爽快!”老者抚掌一笑,“那客官,想求问何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