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老实人初入京城,被南城根儿躺着晒太阳的泼皮一眼叼中,这不是来肥羊了嘛。于是扮作向导带他在平阳城里游了半日,啥景点也没看到,倒是诓他去吴山居买了两个黑色的翡翠镯子,说是能增强肾功能,她好我也好;又去金拱门市场买了十来盒供品茶叶,说是皇帝老爷才能喝的御茶,被手脚不干净的小太监送出来卖,可遇不可求的好货;然后又去智丈寺求了三十多张升官发财的道符,也不管寺庙里怎么会有道士的符箓。
最后实在想不到赚钱的地方了,干脆带他来了千夜酒馆。
泼皮扯了一个荒诞至极的理由,说来京城一定要来这千夜酒馆,这酒馆老板不一般,上交天子下宴群臣,甚至和那些修道的剑仙们都能说得上话。
那老实人听了两眼放光,左右缠着泼皮要来见见世面。
泼皮乐得如此,刚进酒馆,就跟小二儿使了个眼色,便领老实人去了最角落的一张饭桌。
老实人老实,挨着桌子一张张打量过去,有些疑惑:
“大哥,我看了一圈,哪里有高人啊?”
泼皮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
“世外高人都是深藏不露的,你看门口那个落魄书生,如果我猜得没错,应该就是小书山的剑秀才。”
那佩剑的书生不知道是不是真得秀才,明显听到了酒馆里的议论,却故意做出一副才被发现的惊讶表情,手撩额前秀发,然后搭拳在唇边,露齿而笑,顿时引得无数大妈竞相追捧。
老实人对秀才无感,却对他的师门颇为尊崇:
“是我知道的那个小书山吗?”
“你以为呢,天底下还会有第二个小书山吗?”
“天呀!那我要再多看一眼!”
“瞅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你再看左首的戏子,对,就那个花脸武生,大口吃牛肉那个,八成就是花面佛!”
“花面佛是?”
“花面佛你可能不知道,但是他的师父你肯定知道。”
“那是?”
“剑丑丑!”
“你说的可是那个天人无敌剑丑丑?”
“内幕消息啊,嘴上把个门,咱们这话哪说哪了……这剑丑丑在天人境多年,很有可能已经晋入天仙境,下一届七剑天,那个谁不是被通缉多年嘛,多出来那个空位,十有八九就是他的!”
“……天呀!”
老实人吓得手里的酒溅出去大半,强自稳住心神,然后注意到大口喝酒的青衣大叔。
“那喝醉酒的大叔,不会就是……那个谁吧?”
那人的名字,是天下大忌,知道的不知道的,都只敢以“那个谁”相称,免得惹祸上身。
泼皮紧张地看了看旁边几桌食客,发现没引起人注意后,朝老实人暗暗发火:
“你这就是典型乡巴佬没见识,听风就是雨!
那个谁被全天下通缉,黑道白道,九司十三衙门,孤山剑宗都在悬赏抓他,他贼精贼精的,怎么可能露面?”
两人说话间,店小二上了一碗粉。
老实人不解地问道:“我没叫粉儿啊!”
泼皮仗义地拍了拍他肩膀:“我帮你叫的,店里特色,尝尝看!”
老实人面露难色:“大哥,不瞒你说,这一路跟你走来,买了这么多东西,我手头银两实在吃紧,这粉儿要多少钱?”
店小二在旁温声解释:
“放心,不贵,才一文钱!”
老实人这才如释重负地拍了拍胸口:
“哦,那还好,那还好,吃得起。对了,这碗粉儿有什么说道吗?”
“怎么会没有,这可是京城!”泼皮笑道:“这粉儿啊,可大有来头,最早是从南洋鹅城传来的民俗小吃,叫心疼粉儿,你先吃,吃完有惊喜!”
老实人也不客气,滴溜溜嗦完了粉,拍拍肚子算是饱了,接着店小二及时登场:
“这位客官,八十文钱!”
“不是说一文钱嘛?”
“一文一根,一碗八十根!”
“这么贵?”
店小二白了他一眼,问道:
“你别管贵不贵,就问心疼不心疼?”
“那肯定心疼!”
“心疼粉,不心疼能叫心疼粉,惊喜这不就来了么!付钱吧!”
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老实人忍气吞声,抠遍了所有行李,终于攒摸出了八十文钱。
“能不能给我留一点点,我做盘缠用,不然我连家都回不去了。”
小二儿一把夺过铜钱,换了一副恶人嘴脸:“怎么只有八十文?”
“你……是你刚刚亲口说的八十文,怎么说出来的话又不算数了么?”
小二大声喊道:“我说的是一碗八十文,可你吃了两碗啊!”
“这不睁着眼说瞎话吗?我明明只吃了一碗!”老实人求助地望向泼皮:“大哥您一直在这看着呢,您说句公道话!”
“既然要我说,那我就说两句。大兄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泼皮明目张胆地把自己面前的空碗推了过去:
“说两碗粉儿,就是两碗粉儿嘛!”
泼皮一个眼神,周围饭桌上的几个食客全围了过来起哄:
“我们都看见了,是两碗,我们都是见证!”
“你这外地人怎么这样,吃东西不给钱,来重阳城消遣我们来了?”
“就是就是,吃完饭不认账,什么人品?连辛苦跑腿儿的店小二都坑。”
在众人议论纷纷下,老实人彻底被惹毛了:
“我被骗了一路买东西,花光了所有银子,我认,那是因为我自己虚荣!
我来这里见世外高人,吃你们一文钱一根的粉儿,我也认,那是因为我自己蠢!
但是明明一碗粉,你们非说是两碗,这个不行,这是我无法容忍的底线,
做人,可以蠢,但不能没人品!”
嘎啦一声,碗摔碎了。
老实人捡起瓷碗碎片,横着将肚子划开,一时间血流如注。
老实人嘶吼道:“我让你们看亲眼看看,我到底吃了几碗!来啊,你们看啊,看清楚!”
忽然他愣住了,他拿命来乞求一个公道,但是围观人脸上都没有任何吃惊的表情,却全是一副享受的样子,似乎这样的场面他们已经见怪不怪了。
其中有个食客实在憋不住笑容,放声大笑起来:
“他割了,他真割了!”
“哎哟喂,今天这场戏没白看。”
“给钱啊,愿赌服输!”
“我就说,这种一粉两碗的赌局,永远不会过时。”泼皮唰地站起身来,向诸位看客一抱拳:“呐,各位爷,今天这傻子挑选的可以吧?按照规矩,诸位大爷儿该结赏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