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铺里,李东方早早和衣睡下,却碾转反侧睡不踏实,心绪始终萦绕在那口井里。
已经十五年了,他还是忘不了井底那刺骨的冷。
……
十五年前,枯井之中。
冷,太冷了!
怎么会这么冷?
无尽的寒冷中,一个新生婴儿睁开了眼睛。
婴儿努力转头往四周看了看,发现身旁是黑咕隆咚的黑暗,只有头顶一圈光亮。
这里是一口井?
这井很深,一时半会儿竟然还没到底,婴儿瞪大眼睛努力辨认,发现这枯井的井壁上,竟然插满了剑,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刃上泛动着冰冷的铁光,像是荆棘丛生的牢笼。
婴儿就挂在剑刃之间的血管藤蔓上,偏离远一点点,当场就会被这些乱剑扎得透心凉。偏离近一点点,又会掉进井下这无底黑洞。
反正他不是被摔死,就是被剑扎死,随着他绝望的哭声响起,三千铁剑齐齐颤动……然后迅速归于沉寂。
井底传来了一声清越的金属撕裂声……
一柄古老的青铜剑抖落了满身的剑骸,穿过井壁上的三千铁剑,自井底的黑暗中疾速飞来,轻轻托住了婴儿的后背。
那把剑的剑柄卷曲的骨节缓缓展开,竟然是一只青铜手掌,掌心镂空,镶嵌着一颗滴溜溜乱转的琉璃眼珠,待看清楚了婴孩的模样,那琉璃眼珠满是好奇,放出神识探查了婴孩的全身,才有些感慨:
“竟然是个从未出生,却早已死去的可怜人!”
“小家伙,你想要活下去吗?”
剑识直接传达到婴孩的脑海里。
婴孩拼命点头,目光里满是对生的渴望。
“也罢,本王暂借你几年寿命,等到他日你握剑之时,便是你还命之期,到了那时,别怪本王利息收得太多!”
剑鸣声再起,从剑身的青绿锈痕里,缓缓生出十几条红色的丝线,将婴孩包裹起来,在丝线的交叉处,缓缓开出一朵血红的彼岸花。
从近处看,这朵花的万千红蕊淌着萤红的光流,在千古不变的黑暗里,美得如此惊心动魄。
但是从远处看,这婴孩就像被五花大绑的礼盒,又像是神明送给人间的礼物。
就这样,神剑托着婴孩,缓缓飞出了井口。
井口外,是一个叫弥天大陆的陌生世界……
……
……
整个弥天大陆,共有五方神洲。
位于大地中央的天夏中洲,此时正是麦子成熟的季节。
一眼望过去,夕照万朵,麦浪如海,别是一番胜景。
在麦浪的尽头,遥远的天边,有个小村,就叫天边村。
村中央原本有一口枯井,不知道什么年月塌了一个大窟窿,深不见底,丢一个石子下去,完全听不到回声,千百年来,不无数村民或者家畜失足掉进去,再没见爬上来过,这里也逐渐成了村子里的禁地。
最后一个掉井的,是一个疯女人。
她的丈夫战死沙场,她受了这么大的刺激,当时就疯了,在村里游荡哭喊了数日,趁着李家老爷子不注意,竟然连夜跳了井。
更悲惨的是她跳井之时,已经怀胎十月,这下直接一尸两命,可真真是惨绝人寰。
女人跳井后的第七天,按村里风俗,头七回魂夜,需要安抚枉死者魂灵,善良的村民们自发来到枯井,给疯女人烧些扎纸祭品,等到火焰升腾,纸灰漫天飞的时候,井里突然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
众目睽睽之下,一个光溜溜的婴儿从井口缓缓升起,身下竟然坐着一柄古旧的老剑。
神剑送子!竟然是神剑送子。
大家伙瞬间炸开锅了,这可是传说中才会有的画面,今天竟然亲眼得见了,众人连忙把那婴孩抱了过来。那柄送子的神剑,拖曳着明亮的剑光,依依不舍地在婴孩头顶盘旋了几圈,这才落回井里,光芒尽数敛去。
说来也怪,那婴孩自从见了人,便不再哭喊了,眼珠滴溜溜乱转,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眼神沉稳,全然不像一个婴儿。
最奇怪的是他的小肚子上,白嫩嫩一片平整,竟然没有肚脐眼。
这可把大家伙弄糊涂了:
肚脐是人之神阙,是打从娘胎里就有的,但凡娘生爹育的人,怎么会没有肚脐呢?
有村民想到了一个说法:这婴儿难道是个死人生的阴胎?
传说有些怀孕的女人在突然横死之后,腹中胎气未散,胎儿吸收母亲身体作为最后的养料,待到足月而出,自行咬断脐带,爬出母亲肚子,以怨报世,祸乱天下。
但是阴胎只是脐带被咬破,顶多在腹部留下一块伤疤,肚脐眼还是有的。
一个见多识广的村民,当场提出了更为迷信的说法:
人死之后,要喝孟婆汤来忘记前世一切,喝完了孟婆会在肚子上盖章印戳,转世投胎就成了新生儿的肚脐眼,眼前这孩子啊,很有可能带着前世记忆的天命人,没喝孟婆汤,没印戳,所以没肚脐眼。
这个答案十分离奇,荒诞不经,却在这种偏远的乡下特别有市场……有人敢说,就有人敢信,剩下那些不相信的村民,一抬头,正看到小婴儿趴在俏寡妇丰满的胸前,露出一脸沉醉,当即也就不再怀疑了。
最后小婴儿被送到李家老头手里,他是疯女人的公公,已经十分年迈了,看了一眼婴儿的模样,忍不住就放声大哭起来,边哭边说这个婴儿眉眼和他战死的儿子太像了,肯定是疯女人的遗腹子,是他们老李家的独苗苗。
就这样,李家老头儿把婴儿领了回家,因为枯井在村子东边,于是给起了个极其普通的名字,叫李东方,盼着孩子能平平淡淡过完一生。
说来也怪,自打有了这个名字开始,小东方真的就和其他乡下婴孩一样,天资平庸至极,完全看不出半点天命人的模样。
当然,如果硬要说特别之处,那就是特别的懒。
懒得清新脱俗,懒得惊天动地。
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对不坐着,主打一个躺平摆烂,啥都不干。
爷爷,我的理想就是当个废物,混吃等死过一生!
这是小东方豪迈的人生理想。
他似乎没有任何雄心壮志。
他想不起上辈子做了什么,但总归是十分劳累。
他隐约记得,他好像是为了一个所谓的人生目标当牛做马累死累活,然后活活累死。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了,他重生了,他早已经把过去全部忘记了。
他很珍惜这辈子来之不易的一切:清甜的花香、院落的凉风、躺椅上晒暖、听雪压竹响……所有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弥足珍贵的。
所以,所有热血的,热情的,热心的事,他都尽量克制并且远离。
他不想沾染这个世界的一切因果,一沾因果就生死有变,这很危险。
他这辈子,就想平平淡淡过一生,好好享受这难得的一切。
所以,当他知道自己神剑送子的身份后,凭借直觉,他猜到了井底那把神剑,便是自己的金手指,他干脆门都不出,远离枯井,不给神剑任何接近自己的机会。
凡是命运馈赠的免费大礼,其实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免费的才是最贵的,这个道理他懂,所以他发誓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碰金手指。
我就想好好活着,谁他妈也别来烦我。
我就想当一个废物,谁不让我当废物,我就废谁!
……
关于他想成为废物这个梦想,李家老爷子非但没有阻止,甚至点头称赞,表现出了无比开明的态度。
经历过儿子战死沙场,儿媳发疯跳井之后,李家老头儿也想通了,废物就废物吧,只要我这大孙子能好好活着,那比什么都强。
一晃十五年过去了,李东方几乎从不出家门,也没表现出任何特异之处,乡亲们也逐渐淡忘了关于他神剑送子,阴胎天命的说法,都把他当成了李家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
天边村的日子再次恢复了亘古不变的平淡里……
李家没啥家业,祖辈在村东头开了一间棺材铺子,传承了几代。李东方爷孙俩就守着铺子相依为命,日子虽然贫苦,倒也过得闲淡舒适。
这些年修行界剑道大盛,村里但凡有点力气的年轻人,都背井离乡去了各个剑宗门派做苦力,一年到头省吃俭用,好积攒多些活命的银两,过年时带给一家老小。
人走了,村子差不多也空了。
只剩下一堆留守的孩子,整日里像鸟群一般呼啸来去,穿街过巷好不聒噪。
还有一些老人,走不了太远的路,只好守着村口那棵老槐树,喝喝碎茶,晒晒太阳,等着油尽灯枯的那一天。
活人少了,死人自然也少了,棺材铺子的生意是越做越差,两个月了,一口棺材都没卖出去,眼看铺子就要倒闭的时候,突然就来了一笔生意。
也就是烩面老伯被撞死村口的事。
爷孙俩收尸下葬,李东方仗义出手,为民除害,亲手坑杀纸家九少爷这个凶手,事后小心翼翼处理现场,生怕惹出后续因果,却没成想阴差阳错,惹出白发大叔这个最大的因果。
万不得已,他只能引大叔困于井底,暂避因果。
可是世间之事,越是怕什么越是来什么!!
……
十天后,平夜原上突然来了一辆马车。
这辆马车远远看上去很正常,待走近了才发现,拉车的马,居然比中洲战马还要高出一头。
那应该是铁甲北洲才会驯养的夜北马。
马身上下,披着一种极其罕见的铠甲。
那铠甲青白相间,光洁如瓷,那是只有宋瓷南洲的先进技术才能打造的青花瓷甲,每一副都造价不菲,更有几枝瘦弱的青花枝丫,奇妙地从蹄甲和颈部鬃毛里探出,花朵如簇开得正艳,使得马匹奔腾时犹如飞奔在青云之上。
御马驾车的人,穿着一身黑色皮甲,五官面目被一张黑色面帘完全遮住,上面绘满了奇形怪状的咒语。
端坐高头大马之上,他很快发现了异常,麦田里麦穗正熟,却独独枯萎了一小片。
原来是李东方从一旁割断,新栽回杀人坑的麦穗,无法生根,十日内便彻底枯萎了。
黑甲卫士跳下马来,用随身佩剑割开麦穗丛,露出了下面一片新土。
他扒开新土仔细往下挖,挖了很久,终于在日暮时分,挖出了一具尚未腐化的修行人骸骨。
他将剑尖插入骸骨之中,然后双指如同把脉一般,贴住自己的剑柄,感受着剑带来的细微颤动。
突然,一串细小的黄土尘埃在剑与骸骨之间流动起来,形成很小的旋风卷动而后散开。
黑甲卫兵向马车躬身说道:“这具尸体残留的剑意浅薄,散而不凝,卑职估计他最多一重楼的境界!”
马车里传来一个娇媚的女人声音:
“衣物特征呢?”
“洛阳城常见的贵服!”
“那应该就是十天前失踪的纸家九少爷,再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是!”
黑甲卫兵遮面黑帘上的咒文发出黯紫色的亮光,他的双瞳也渐渐有些发紫,以这种诡异的目光巡视周遭,很快便在骸骨旁边,发现了一片小的不能再小的白色布片。
黑甲卫兵拿着布片反复核对,然后确认了这是什么::
“大人,是丧葬用的麻衣孝服,方圆百里,只有天边村有家棺材铺。!”
“我想不通!”
车厢里那女人的语气,突然变得十分伤感,似乎真得在替旁人难过一般说道:
“这些低等贱民像蝼蚁一样活着,不是很好吗?为什么非要去招惹一脚就能踩死他们的贵人呢?”
“属下倒听过一个词,叫不作就不会死!”
车厢里传来女人冷漠的声音:
“自己要作死,那就怪不得谁了!……动手吧!”
黑甲卫漠然吹响了手中的骨笛,笛声高亮清越,瞬间便传到了极远之处,然后大地震颤,百马嘶鸣,数百黑甲卫纵马从麦浪里驶来,然后拥簇着黑色马车奔向天边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