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眼目睹二世祖欺压良民,持有前世三观的钱不举,委实看不下去。
且他是刑侦出身,整整四年接受的教育,一句话概括,维护法律与正义。
更何况小哥是替他鸣不平,才遭人围困,眼下又勇敢挡在身前,帮他讨公道。
钱不举便急中生智,想用刘义康给的银鱼,为小哥谋求转圜。
说到底,他本可视而不见,但前世正是因为视而不见,才在后来的人生中不断迷失。
又或许,自从刘义康坦然赴死那一刻起,他内心的某个角落,就被深深触动。
即便他最初有些犹豫,可那股莫名的力量,仍驱使着他在小哥遭难时,毅然举起了银鱼。
“大理寺丞刘义康?”
杨鼎天眉毛一挑,在心里搜罗这号人。
愣是想不起“刘义康”有啥背景。
可是审视那枚映射阳光的银鱼,上面的确篆刻铭文,做不得假。
但杨鼎天转念一想,如今我们杨家,因武惠妃受皇帝宠爱,在长安城可谓如日中天,莫说大理寺丞,就是大理寺卿来了,也得让几分脸面。
你一个小小寺丞,能奈我何?
杨鼎天对钱不举是什么丞,根本毫不在意,他只觉得有趣。
往常把能玩的都玩遍了,可都没踩人有趣,踩老百姓固然有趣,但踩的多了,总会乏味。
但对方如果是官身,那就不同,越是官身,踩起来越有不同于踩百姓的优越感。
杨鼎天饶有兴致般,打量跟乞丐几无差别的钱不举,不禁冷笑:“怎地,刘寺丞是想出头?”
“不敢,刘某只想跟公子讨些医药费。”钱不举把小哥拉到身后,又抹了把脸上的血,使劲儿抖了抖手,佯装痛苦。
杨鼎天恶心的向后策马,生怕被钱不举的血溅倒,毕竟自己这一身甲胄,可是请卯薪司的工匠亲手打造,护心镜更是掺了二两卯金,可谓刀枪不破。
“医药费?”
对这个词完全没有概念的杨鼎天,略微思索,故作夸张惊讶:“莫非,刘寺丞是想让我赔你钱,好去治伤?”
一名扈从反应过来,指着狼狈至极的钱不举笑道:“你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我们家公子打人,莫说这乐阳关,哪怕是在长安,又几时赔过别人银两?!”
似乎觉得不过瘾,他又补上一句:“便是将你就地打死又如何?届时谁来给你收尸,也接着打。”
众扈从跟着哄堂大笑,甚是快意。
他们这种肆无忌惮的反应,不是没有理由。
谁叫杨鼎天的父亲杨回,是娶了公主的当朝驸马呢,再加上杨回的亲岳母——武惠妃,虽为“惠妃”,实际享受的是“皇后待遇”。
血缘关系上来讲,杨鼎天是正儿八经的皇帝外孙。
别说打人,哪怕杨鼎天在半道上剁碎了钱不举,闻讯赶来的县衙,也只当是谁随手丢的一堆烂肉,反倒对杨鼎天毕恭毕敬。
敢得罪武惠妃的外孙,活腻歪了?
扈从心中冷笑,走过去就要让不识抬举的钱不举,知道什么叫抬举。
“慢着!”
钱不举猛地呵止,扈从愣了一愣。
杨鼎天咧嘴轻笑:“你是想磕头求饶吧?那最少得磕一百个响头,本公子给你数着。”
“杨公子误会了。”钱不举握紧银鱼,正色道:“刘某是想送给公子一份大礼。”
“大礼?”杨鼎天目露疑惑,完全想不通“医药费”跟“大礼”之间,有个屁的关系。
钱不举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与银鱼一同举过头顶:
“此乃我大煻重要军机,关系我大煻安危,大理寺命我两日内送达长安,若公子能助我加快行程,提早送达此信,公子必得圣人奖赏。”
此言一出,杨鼎天当场惊愕,因他是驸马长子,也跟着父亲耳濡目染,见过军机司的火漆。
而钱不举手中举着的,确是代表重要军情的赤红火漆。
但杨鼎天想不明白,这种级别的军情,为何会让一个主管折狱的大理寺丞去送?
况且,他此刻衣衫褴褛,瞅着也不像官身。
可是又有篆刻铭文的银鱼为证,这……
难不成有诈?
有些警惕的杨鼎天,试探着朝扈从微微摇头,后者也略显怯惧的向后退步。
与此同时,所有流民都瞪大眼,他们也不懂什么重要军机,只觉得那封信件比金牌还好使,竟令那气焰嚣张的公子哥,有所畏惧。
于是众人再看钱不举的眼神,就全都变了,掺杂着几分疑惑,几分忐忑,还有一丝敬畏。
最为惊讶的,则是站在钱不举身后的小哥,他瞪大了秀气双眼,凝视着钱不举的侧脸,目光十分复杂。
“上峰官员嘱咐刘某,务必将信火速送达长安,若误了时辰,便拿刘某的命是问,而这一路上我为了送信,数次躲过吐蕃游枭追杀,且整整一日滴米未进,便是连身边这匹马,也饿的四蹄无力。”
钱不举环视众人,充分利用博弈论,不断抬高自身价码:
“好巧不巧,刘某送信途中,又被杨公子无意抽了一鞭,导致刘某受伤惨重,若不能及时医治,刘某担心会误了军机。当然,误了军机,刘某丢命是小,怕是牵连了杨公子……”
他话只说一半,剩下一半,留给杨鼎天自己品。
果然,杨鼎天被这番暗藏机锋的话给震住,他明白个中隐义,若真是重要军情,自己失手将“信使”打成重伤,到最后延误了军机,影响了战事,或往坏里想,果真导致大煻战败。
莫说自己会被问责,即便是父亲,也会被圣人问罪,届时不只是口头责罚那么简单了。
所以哪怕这厮明摆着要讹自己,他也不敢冒着会犯大错的风险,去尝试着忤逆圣人。
毕竟事后若查出此人是骗子,逮住以后剁碎了喂狗都行。
可若真是送军情的信使,那就难办了。
不如先给个三瓜俩枣打发了此人,再奚落那多管闲事的小厮也不迟。
杨鼎天暗自分析揣摩,很快有了主意。
他是嚣张跋扈的官二代不假,可是他并不蠢,否则驸马杨回也不会视他为接班人。
想清楚利害关系,杨鼎天略显犹疑地打量钱不举,朝扈从努了努嘴:“给他些银钱。”
扈从半信半疑的转动目光,再次请示杨鼎天,后者不耐烦的皱眉:“让你给你就给。”
扈从这才不情愿的掏出些铜钱,赔给钱不举,却嗤笑着扔到地上。
钱不举看着脚下的铜板,摇头道:“不够。”
这句话没刺激到杨鼎天,反倒惹恼了扈从,他咬牙怒道:“你他娘别给脸不要脸!”
钱不举撇撇嘴,晃了晃手里的银鱼和信,再次看向杨鼎天。
他表露的意思很简单,给钱就走,并不想掺和太多。
坐骑高头大马的杨鼎天,何时受过此等窝囊气,但因不敢冒险犯禁的想法压着,他只得强忍手撕钱不举的冲动,狞笑着点头。
“妈的。”
跟着主子嚣张惯了的扈从,气的咬牙切齿,朝钱不举扔了一大把钱,稀里哗啦撒满脚面。
钱不举与杨鼎天对视,指着身后的清秀小哥说:
“还有他,得跟我走。”
小哥十分错愕,万万没想到,这人竟想助自己解围。
杨鼎天则怒极反笑:“你是否成心找死?此人与你何干!”
钱不举掀开裤腿,指着膝盖淤青:“我腿受伤了,走不动道,得让他给我牵马。”
“不行!”杨鼎天自觉对眼前这厮的忍耐,已经快到极限,便摇头冷笑,“他不能走。”
扈从紧跟着附和:“少爷!我怎么越看此人,越跟那厮是一伙的,他们这是在耍咱们啊少爷!”
其余扈从也怒道:“是啊少爷,他手里那封信,怎么就能确定是真的?万一是假的呢?”
“再说了,一个大理寺丞,不穿绯红官袍,怎会一身,诶?不对!”
后面一个扈从,忽然像是发现了蹊跷,他快步走到钱不举身旁,瞪大了双眼,仔细审视:
“这,这是囚服?!”
此言即出,众人皆哗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