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不见日。

　　明月如灯，晏染早早抵达了无象山的防线处。一袭红衣换成了干练的巡妖府制式服装，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她正处桃李年华，稍紧的装束将身形完美勾勒出来，别有一番风味。

　　回望身后，城关处火把如星。

　　临行之前，老晏塞给了她一瓶丹药，是药师炼制、用以抵御妖气入侵的。没有过多犹豫，晏染服下丹药，越过防线直奔无象山深处，同时手臂的袖弩向天空放出一枚绿色信号。

　　见到遥遥升起的绿色光点，老晏大手一挥，两处巡妖府的高手约莫百人，尽数上马。只见火光于黑夜中奔袭。

　　沿着防线深入约莫一里，一团正在抽搐、扭曲的深紫色雾气出现在她眼前。晏染屏息静气，缓缓抽出长剑。一路上除了妖气变得愈发浓重之外，这还是她碰到的第一只妖物。

　　“夺！”

　　一剑将眼前的妖物钉在树干之上，原本附着在祂身上的妖气四散开来，与山中的紫雾融为一体。

　　妖气散开后，里面的东西终于显露出来——那是一具已然干枯的身躯，人的身躯。

　　没错，巡妖府自创立以来，一直对抗的其实是“人”，或者称作“痴妖”——那些被妖气侵蚀、徒留一具躯壳、仅依靠原始兽欲行动的怪物。即便只有原始本能，在妖气加持下，也远非普通人能应付，这正是巡妖府成立的原因。

　　拔出长剑，晏染仔细察看。躯体干枯，方才一剑直穿头颅，早已面目全非。身上的服饰看起来像是南离关内之人，又是如何深入这无象山中？

　　思索之间，服饰下不经意露出的一抹粉色吸引了她的注意。拨开衣物，里面是一个粉红色的香囊，以及一封信，上面工整地署着“吾妻亲启”。

　　晏染眼中闪过一抹恍然。这粉色香囊她认得，正是仁妙医馆李郎中的贴身之物。

　　李郎中平易近人，为人宽厚，城中许多人都喜好找他问诊，她也与他有过几面之缘。每每人们问起他腰间的粉色香囊，他总是羞涩地答道：“发妻所赠，理当爱惜。”

　　微微叹息，将香囊和信一并取下。她曾听闻李郎中说起，家乡在无象山的另一边。晏染心想，这次妖潮过后，可以替他传个信罢。

　　整理思绪，又服下一枚丹药，放出一枚信号，晏染继续向深处前进。

　　半山腰的两队巡妖府人马见到信号也开始行动。

　　“喂！”老晏叫住侯玉宁，“老侯，回来请你喝最好的陈酿！”

　　“好。”侯玉宁脚步一顿，“回来喝最好的陈酿。”

　　已至午时，明明烈日高悬，无象山中却丝毫不见阳光。

　　算着已在山中待了四五个时辰，可奇怪的是沿途竟并没有多少痴妖。晏染能避则避，按此速度，再有四五个时辰，她便能率先抵达山顶。

　　稍作歇息，看了一眼丹药余量，仅剩一半。同时胸口传来的炽热让她有些不解。

　　那是一块红色的平安无事牌，自进入无象山时便一直散发着微光，此时更是转变为赤红色，一股温暖的感觉萦绕在胸口。

　　轻轻抚过，晏染眼中有些异样的情感。老晏说这玉是第一次见到她时便已佩戴在她身上，想来意义非凡。

　　忽地，晏染右眼狂跳，眉心处也传来剧痛，一股诡异的妖气自身后袭来。还未来得及反应，只是本能地抽出长剑格挡。

　　哐啷一声，铁剑崩碎，晏染应声飞出。待她站定回首，身后早已空无一物。

　　修长的手指悄悄扣在发射信号的机括上。她心神紧绷，内心虽波涛汹涌，却必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中长剑只剩匕首大小，她只能抓住一瞬间的机会，以信号为幌子进行反制。

　　右眼不再狂跳，眉心的剧痛不减反增，似有刀剑硬生生划过。

　　嗡的一声，紧接着是刺耳的怪笑，一个黑影如幽灵般出现在她面前。

　　祂的面容被兜帽遮住，在妖气掩盖下更是无法窥探，只能瞧见一双怪异至极的手。

　　手指长度及至双膝，数根尖锐的骨刺不规则分布其上，晏染不由生出一股厌恶。

　　“糟了！”寒毛倒立。没有任何预兆，方才还在十丈之外的黑影，眨眼间便来到面前。腹部剧痛！

　　再次睁眼，她已是倒飞在空中。这下她能看清兜帽下的样貌了——因为那黑影几乎与她相贴。感受不到任何生机，兜帽下是一副白骨，空洞洞的两个眼眶正死死盯着她。

　　强忍剧痛，挥动手中残剑直刺面前的黑影。果然，那黑影如她所料避开了攻击。

　　跌坐在地，腹部五个拇指大小的空洞正汩汩流出殷红的鲜血。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惨白。

　　谁曾想，十一境的武夫面对这诡异妖物竟毫无还手之力。有这般恐怖的存在，断然不能让他们继续进山！

　　调动残存力气，晏染抬起手臂，想要发射信号。

　　“嗒。”

　　机括扣响的声音在耳边回荡。红光如期望那般疾射而出，可在红光上方，一团黑影正静静守候。

　　“扑哧。”

　　红光撞上黑影，宛如火光熄灭。黑影继续发出怪笑。

　　在她耳中，那笑声如同讥讽，或许本就是讥讽。

　　生机飞速流失。望着黑影，她的双眼有些恍惚，好像看见又一道红光飞出。这一次依旧是直直撞上黑影，不过黑影如枯叶遇上烈火，刹那间便被焚烧殆尽，化作一缕黑烟。

　　最终，晏染昏死过去。

　　然而在她失去意识后，胸口的无事牌释放出更加耀眼的光芒，贪婪地吸食着那缕黑烟。暖流不再仅萦绕胸口，而是涌向四肢百骸。

　　受损的脏器飞速愈合，腹部的空洞消失不见，连经络似乎都染上了点点赤色。

　　另一边，老晏一刀解决掉面前的痴妖，心头猛地一颤。

　　他遥望着晏染的方向，低声自语：“这妮子……可千万别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