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未彻,青灰色的晨曦无声地浸染着院落。
昨夜的血腥与杀戮已被尽数抹去,只余下潮湿的泥土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味。
后院僻静处,杨逸指尖最后一道微弱的“金光血气”应声而断,如同绷紧的琴弦骤然松弛。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清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眼眶微陷,脸颊的棱角因肉身精神的损耗而愈发分明,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但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杨如风的伤势,总算暂时稳住了。
十三年了。
自那次与妖道国师拼死一战后,杨如风的武道根基便已受损,全凭当年夺来的那几枚仙道丹药吊住性命。若从此静养,凭借先天武者的强悍体魄,或许还能延续一二十载寿元。
可三年前的意外,如同雪上加霜,再次将他推入绝境。不得已,服下了那有缺陷的丹药,药效却早已大不如前,反噬更为猛烈。
他本就如风中残烛,寿元无多,昨夜又经历那般死战……若非对方意在生擒,未下死手;若非杨逸及时赶至,恐怕早就油尽灯枯了!
“逸儿这内气当真神异。”
杨如风猛的睁开双眼,感受着体内那股温暖而充满生机的力量,眼中仍旧闪烁着震撼之色,
“非武道真气,亦非仙家灵气,初感霸道无匹,入体之后却生机沛然,疗伤之效更是远胜那仙道丹药……当真不可思议!”
“那可不,还能助人修炼呢!”一旁的张铁牛憨笑着插嘴。
杨逸眉眼一黑,反手就是一个脑瓜子,牙根紧咬,
“我让你拿我的力量修炼,我让你拿我的力量修炼……”
张铁牛抱头鼠窜,连连告饶,
“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哼。”
杨逸收手,冷哼一声转移了话题,
“都清理干净了?”
见说起正事,张铁牛瞬间收起了嬉皮笑脸的姿态,面色郑重的保证道,
“都清理干净了,保证万无一失!”
杨如风却摇了摇头,
“等下你娘醒了后,我们就离开这里!”
“离开?可您的伤……”杨逸蹙眉。
“有你那股力量支撑,不碍事的!”
“可今日是义母的寿辰,真要这么着急,就不能,缓一天?”张铁牛看向父子二人,眼含担忧的说道。
杨如风再度摇了摇头,神色凝重,
“不行,如今那妖道已然把手伸到了江湖,临江阁固山这种一等势力都没能幸免,其余势力恐怕也早已成了对方的爪牙!”
“这里的消息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传入那妖道国师的耳中!”
杨逸眉头微蹙,目光陡然锐利,转向父亲,
“若我与那妖道国师相比,如何?”
杨如风面容一紧,沉吟良久,方才郑重的开口道,
“比十年前的妖道…要强…”
“不过,那是的他初入仙道不久,对仙道力量的掌控运用还不够纯熟,方才让我们有机可乘!”
“而你此刻对自身力量的掌控,在武者眼中依然达到近乎完美的境地,力量本质也不输那仙道力量,确实比当年的他强大不少!”
“但是ㅡ”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肃,
“十三年过去了,此刻的妖道到了何种程度,谁又说得准!”
“他可不是武道巅峰的梅元之,早已到了进无可进的境地,初入仙道的他,必然有一段快速的上升期……”
这番话,他此前未说,是怕儿子失去信心,如今的逸儿已然有了初生大鹏之姿,自是不需要再隐瞒!
杨逸沉默了,父亲的良苦用心他又如何能不知!
“逸哥儿,别着急!”张铁牛赶忙劝道,
“你现在才修出内气,实力也会进入一个快速的提升期,以你的天赋以及这强大的内气,要不了多久必然能轻松碾压那妖道!”
“是啊逸儿,报仇不急于一时,我们一家人的安危才是最要紧的!”
王诗语突然间推门而入,双目紧紧的看着杨逸,生怕他一时冲动,甚至不惜搬出一家安危的话语!
“可今日是母亲您的……”
“有你们父子在,何处过不了寿辰!”王诗语语气温柔却坚定。
杨逸最终点了点头。他并非不知轻重、拘泥形式之人,转瞬间便想通了其中关节。
“既如此,我们即刻动身。”
说着就示意铁牛收拾行装,除了必要的银钱细软,一般的生活日用品是一样未拿,当然,昨日为母亲准备的寿礼却是没忘。
虽然略显笨拙,但对于两个堪比先天的武者,倒也算不得什么麻烦!
待四人离开这承载三年记忆的家之后,天色才渐渐亮开,门前一切如常,没有惊动一丝一毫。
昨夜的战斗动静虽然不小,可来得快去的也快,毕竟高手过招也就片刻间的事,加上杨逸家所在的宅院本就偏僻,人烟稀少,即使有那么一两人发现动静,也只当做是江湖仇杀罢了,躲都来不及,又有谁敢冒头!
虽然,一切看似如常,但背地里却暗潮涌动,数个时辰未返的梅元之一行人的消息,很快就被距离最近的临江阁察觉到了异常。
临江阁,议事大殿之中,气氛显得有些凝重,坐在主位之人,是一个年约四十的中年男子,看起来和杨如风差不多,但实际却是虚长几岁!
此刻面色微微有些难看,目光紧紧的盯着青山镇的方向,一言不发。
此人曾是杨如风的左膀右臂,论资历论成名时间,甚至比杨如风都要深要早,武功更是深不可测,即使不如当年的杨如风,也应该相差不了多少,只是其从来都没有真正展露过罢了!
如此人才,却甘愿屈居杨如风之下。
有人赞其心性豁达,不拘世俗权势……
有人说是审时度势,暂避锋芒韬光养晦。
而杨如风也一度把他当作最信任的左膀右臂,最尊敬的老大哥,甚至胜过他那徒弟杨利。
就在数日之前,意外得到仙道消息的杨如风,终是找上了他……
“阁主,我们现在怎么办?”
见气氛有些压抑,大殿之中本就不多的人影,终于有人硬着头皮问道,
“是报,还是……”
刚一开口,中年男子的瞳孔猛的收缩,下手几人顿感寒芒在背,大气都不敢喘……
中年男子沉吟了半个呼吸之后,这才别有意味的拿起了手中玉箫,食指轻动,点了两下……
几人顿感如蒙大赦,口中轻缓吐出口气之后,眼角余光暗自交流一瞬,最终默然,无一人敢开口多言。
国师虽是“仙人”,但面前的男子对他们来说与“阎王”无异。他们这些“不人不鬼”的小角色,可谓无足轻重。左右不过一个晚上,犯不着硬刚面前的活“阎王”!
眼瞧着几人沉默离去,四下再无人影,中年男子原本阴霾的神情顿时一扫而空,转而流露出智珠在握的笑意。
“哈哈哈……杨如风啊杨如风,你果真没让我失望,梅元之外加两大先天都拿不下你,好,真是太好了……哈哈哈……”
畅然的笑声回荡整座大殿,十年的谋划,终于让他等来了切入口。
一天之后,
陈国皇宫,皇后寝宫,龙榻摇曳,粉帘轻舞,暗香浮动……
一个年方二十身着龙袍的男子,撇开了身旁的宫女太监,着急忙慌的闯了进来,
刚推开门,就被那古朴华丽的门楣给拌了个狗吃屎,
“国师,国师,不好了,不好了……”
“放,放肆……”
“什么事,这般,大惊,小怪,成何,体统……”
龙袍男子话音未落,就被一道急促中略带喘息的声音呵斥,
颤巍巍的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甚至连拳头都不敢握得太紧!
麻木的听着那本该属于他的龙榻上传来的急促娇喘之声,心如刀绞……
直到半刻钟之后,一道激昂的呻吟落下,终于沉寂了下去。
粉红帘帐退却,露出了一个肤白如雪面容妖异的青年男子,
“说吧,什么事,让你这个‘一国之君’如此慌乱?”
听到‘一国之君’,龙袍男子身形一颤,丝毫不敢抬头应承,顿了一下,这才小心翼翼的回道,
“国,国师,就是前几日您安排的事,出岔子了……”
“前几日……妖异男子神情微微恍惚,隐约间还没从之前的状态缓过神来,
“你说的是尧儿那丫头?”
听到尧儿,龙袍男子如遭雷击,跪着的身形又矮了几分,
“不,不是…尧儿她还小,不太适合服侍国师,我怕他伺候不好,扰了国师兴致……”
“…小…确实小了点,倒是可以再等等……”妖异男子面容淫腻的舔了舔嘴唇。
一听这话,龙袍男子顿时握紧了拳头。
“怎么,我这话你不满意……”
一道如恶狼般阴狠的目光直击龙袍男子心神,
龙袍男子浑身巨颤,喉头哽咽,还未开口,一道疲乏中带着慵懒诱惑的声音飘了出来,
“主人,有奴家伺候,还不嫌够吗?”
说话间,一道色泽粉嫩柔弱无骨的玉指,无力的划向了那比女人还要白皙的后背!
勾得那妖异男子心神荡漾,
“哈哈,够,怎么能够,永远都不够……”
说着又要俯身开战。
“国师,是杨如风……”龙袍男子终于不堪忍受突然喊道。
听到杨如风,妖异男子身形一滞,仿佛被无形的锁链缚住。殿内弥漫的春潮瞬间凝固,他缓缓扭头,一双妖异的眸子寒光凛冽,如同淬毒的冰刃。
“你说什么?”
恐怖的威压如泰山压顶,龙袍男子只觉得胸腔里的空气都被榨干,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良久,他才颤巍巍地挤出话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来…
“先天巅峰武者梅元之,以及另外两大先天武者,外加近三十名后天武者奉命围剿杨如风,失败了,无一生还……”
妖异男子顿时眯起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的道,
“怎么可能,十三年前就被我费了丹田,若不是那瓶丹药,恐怕早已化成一坡黄土……怎么可能……”
“难道是……王浩……”想到王浩,神情不由得一紧。
“具体说说怎么回事,为何就三个先天,我记得临江阁好像还有个叫顾长风的人,他也是先天,怎么没去?”
“这,这……”
见龙袍男子支支吾吾,妖异男子双目寒光四溢,要不是还有些用,早就一巴掌拍死这个没用的废物了!
“哼…别这这这了,马上调集人手,把所有先天后天武者,只要是能动的活着的都给我召集过来,就是把陈国翻个天也要把他给我揪出来……滚……”
话落,一个字将龙袍男子给震飞了出去。
半晌之后,
只听见一个微弱的‘是’,随后伴随着微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妖异男子目光阴冷的看向远方,
“杨如风,你竟然还没死,有意思!”
“王浩,当年你我两人,本以为机缘在我,没想到你也收获不小嘛!不过却是便宜了别人!”
“还有诗语那小娘子,倒是可惜了!要是当年跟了我,也不会有今天这幅局面。就是不知如今还剩几分颜色……哈哈……”
一道淫靡的大笑声后,粉红帘帐再度垂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