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没死。

　　影子不见了。

　　太阳洒下的炙热光辉透过叶无妄的破损身躯，铺洒在他空荡荡的身后。

　　幽静岩壁处生一股“滋滋”的煎油声，霎时间烟雾缭乱。

　　叶无妄的双臂，凸显出明亮的烧灼斑痕，整个身躯逐渐蒸腾消失。

　　阴阳相对，光影相随，此乃天地常理，此时的叶无妄并非鬼患，有实体而无阴影，如此异常，自然不能为天地所容。

　　阳光烧灼下，他的身体渐渐焚燃升腾，层层雾气环绕又灼痛异常，如入蒸笼。

　　“呼呼呼——”

　　“豁!”

　　扑灭胳膊上蒸腾的雾气，叶无妄翻身一躲，又藏回岩壁缝隙，躲于巨石笼罩的阴影之下。

　　藏身阴影，欺瞒天地后，身体的异状这才消失。

　　“囚犯，半截舌，古神凝视，现在连阳光都见不得，什么人间地狱!”

　　叶无妄瘫软无力躺于石壁凸起的岩石下，伸手按摩疼痛发麻的肩。

　　铜镜后的异兽罔两，听闻几句抱怨，坚硬着露出委屈巴巴的神情，獠牙似是左右撩摆了一下。

　　见状，叶无妄拭去罔两兽身上的血垢污秽，柔声说道:

　　“你助我欺瞒死生，逃过子君一劫，我感谢还来不及，不过见到影子丢失，确实有点太过惊讶了。”

　　叶无妄叹口气，一想到此后只能在阴影下过活，头就又痛了起来。

　　孤魂野鬼白日不出，夜晚尚且可以粘得月光烛火，他可是半点光亮都见不得。

　　真的是鬼都不如。

　　有光之处，必有阴影，一见光，注定逃不过天地肃清。

　　苦闷片刻，叶无妄远眺山下采石坑，牢头尸体斜躺地上，周围并无遮盖。

　　午时过半，正是太阳最为狠辣恶毒之时，见牢头暴晒其中，实在有些于心不忍。

　　叶无妄环顾四周，视线停留在石缝中钻出的一颗嫩小山松。

　　他提剑砍去几条歪斜的枝干，将粗糙干硬的树皮削去，处理好的枝条编织成环，中间用松叶铺垫。

　　枝条松散处，便用叫不出名姓的藤蔓加固。

　　一番操弄下，倒也编出了一把有模有样的伞。

　　将伞探出阴影，落地处可以看见斑驳碎影。

　　叶无妄摇摇头，恰好瞥见岩石下埋着的地衣苔藓，大伞的缝隙处用这些填充，再好不过。

　　准备妥当，他抗伞在肩，小心翼翼朝阳光底下试探。

　　好在伞编织够大，投下的阴影恰好可以将他整个人遮盖。

　　如此一来，就没问题了。

　　叶无妄撑伞，脚踏山体裸露的几处光滑石面，下山而去。

　　行至山脚处断裂的柳树旁，耳旁传来张秦的求救声:

　　“先生，救我！”

　　“人怎么都死光了？”

　　“又是谁把我绑在此处的，还用了这么龌龊的一种的绑法？”

　　叶无妄见张秦神智恢复，不由多说，便挥剑断其束缚。

　　杀猪汉子张口欲言，被剑尖直指。

　　张秦虽不见羽剑全貌，可依旧感受到一股凌厉杀气。

　　“离开此地，管你去逃避战乱也好，隐居山林也罢，马上带张嫣离开曲阜城。”

　　“这遍地狼藉残尸无数，没人晓得你是否身在其中，改个名姓，好好过活。”

　　张秦不敢回话，见叶无妄满身伤痕，一侧肩膀又似脱臼，加之眼前凄惨景象，也不难猜测发生了什么。

　　他郑重点头，恭敬拜了一下，急忙朝东郊跑去。

　　叶无妄扛起牢头尸体，沿原路返回，踩着崎岖不平的山路，朝山地坟圈走去。

　　撑伞背尸，左侧肩伤，这一他路走得十足艰辛。

　　等真的见了林间空地的坟圈，心情又沉重起来。

　　此地宽敞空阔，延边用碎石垒砌成墙，中间处有两座精致墓碑。

　　其余零零碎碎的几个坟头，坐落于石圈外侧，拱月一般，落魄寒酸搭砌的碎石供台，让圈中墓碑显得辉煌壮丽。

　　山地十丈开外，是山洪肆虐侵袭的痕迹，洪水冲刷掉泥土，只余下嶙峋怪石。

　　好在此处有部分贵族选址，不至于没考虑天灾祸患，洪水擦肩，没碰到石圈一毫。

　　叶无妄也放心将牢头葬于此处。

　　徒手挖了半大不小的坑，叶无妄满头大汗，不时揪动黏附肌肤上的赭衣。

　　见牢头安静躺于其中，身子没有平时半个大，叶无妄有些痛心:

　　“老爷子你下手对自己还真狠呐……”

　　“不过这样也好，看起来干净!”

　　坑沿黄土流淌而下，一点点遮盖老人残缺不全的身子。

　　叶无妄捧起几把土，撒于牢头衣衫和脸面。

　　填完坑，便垒起小小的鼓包。

　　叶无妄学着寒酸坟头的那一套，也在坟前搭了个碎石台子。

　　供台上摆放了随手摘来的浆果，都是青皮果子，大多其貌不扬，只有寥寥几颗在青涩中混杂着些微红。

　　摆完贡品，叶无妄这才发现连个碑都没有。

　　他用剑削了块枯木立于坟前，因为不知晓牢头名姓，便只刻“恩师之墓”几字。

　　简易坟墓落成，久未有新坟入驻的龙栖山坟圈，就又多了位无足轻重的常客。

　　叶无妄盘腿坐于坟前，心中乱成一团。

　　子君所言之事，还在脑海中盘旋不断。

　　他知晓其中怪异，又不敢想得太深，真真假假，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裁定。

　　信也不是，不信，似乎也不可。

　　混乱交织中，有一股浓重困意袭来，不知不觉，叶无妄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处云端，四座高耸入云的尖峰撑起云彩编织的绸缎，似是铺就了一桌上好佳肴。

　　云海翻腾中，无数泡沫状的臃肿肥肉滚动其中，周边沾满不知名的胶质海绵物。

　　一只遮天蔽日的巨爪从天而降，抓着满手肥油缩回天外。

　　叶无妄恶心异常，失去了对身体的感知，那纷乱逃窜的泡沫巨影，在白云铺成的餐桌上疯狂逃窜。

　　场面纷乱怪异，说不出的阴森恐怖。

　　叶无妄低头审视，一个晃神，居然也流窜进白肉翻滚之中。

　　他慌乱逃窜，疯狂拍打着周遭肥油。

　　直到那巨爪剥开天外天的幕帘，将狰狞可怖的面容尽数显露。

　　叶无妄的呼吸终于像是在此刻停止了。

　　那天外天的恶心诡物，和自己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