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围炉夜话
三层镣铐,咽喉处另加一副铁环。
为了应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森笑声,斗让甚至让人在裘山嘴中塞了一把干草。
如此一来,叶无妄也放心了许多。
结束意外的插曲,斗让仍心有余悸。
回到桌前,他强压下心底泛出的凉意,将一竹简铺开。
“在下还有一事未明,先生明明查到了一起有关子君信仰的宗教,为何没有继续深入下去?”
叶无妄的视线示意下靠近身前的几字,“坎教,无害”。
他确实搜集了不少有关子君一事的典籍资料。
这个出自殷商时期的地祇,本名该是“夜子神”,在后世转述中逐渐化为“子君”一说。
蓬莱一带的原住民,出于对夜间时辰的信仰,发展形成为一个名叫“坎教”的宗教。
他们以老鼠为图腾象征,会在子时前相会,围着篝火相对而坐。
诧异的是,坎教不准备祭祀所用的供奉品,也不会在火旁跳诡异怪诞的舞蹈。
他们每月相聚,团簇一起,互诉衷肠,或是将一月内积攒的压力和嫌隙倾诉而出。
听起来有围炉夜话或是深夜电台的感觉。
每月一次的促膝长谈,让这个教派内部霎是和谐,少有人寻衅滋事。
乃至于坎教所在处的村落,邻里间和睦安详,半点小摩擦都不会发生。
也正是如此,内部团结如钢的秉性,加之过度膨胀的势力,最终让坎教消亡于商王朝的铁骑践踏之下。
还算有点奇怪的坎教,也就是正式从历史上消隐。
“先生说坎教无害,那岂不是说明我们对子君铜像所作猜测,只是凭空的幻想?”
叶无妄摇头,‘此言差矣’。
坎教无害,不代表其信奉的天神地祇就是善良之辈。
叶无妄用嘴抽出身旁草堆中的一根长杆儿,拿尖头不停敲打“老鼠图腾”的字眼。
坎教图腾是老鼠,子时所对应的属相是老鼠,龙栖山洪水冲刷而出的也是老鼠,就连昨夜遭遇的异状,也是人的突然鼠化···
这个过街人人喊打的肮脏东西,出场率实在是太高了。
“老鼠啊···”
斗让绞尽脑汁也没寻思出个所以然,只好接着问下去:
“先生在龙栖山下调查中,可曾见过有精神异常之人?”
“我怀疑子君像让人看到了某种幻觉,这种幻觉类似诅咒,足够让一个人沦陷其中癫狂发疯。”
“这种陷落不可能一朝发生,定会有迹可循。”
‘很遗憾。’叶无妄摇头否决。
入狱之前,龙栖山附近的事项有条不紊行进,没有丝毫异状。
除了几场鸡毛蒜皮的邻里纷争,村内甚为安详和睦。
‘简直就像记载中的坎教那般和谐···’
‘篝火夜话,互相倾诉···这些会不会只是记载者的一面之词?这些祭祀仪式在流传过程中经过了某种美化?’
‘关于外出云游的裘姓子弟,就记录了这么点信息?他们又是怀着何种目的将这一地祇公之于众的?’
《殷商秘闻》中的记载无从考察,竹简所记载的案件大多缺了细枝末节,叶无妄看的心中抑郁难耐。
加之手不能提,口不能言,这份躁动就又加深了几分。
疏散下胸口积攒的郁结之气,叶无妄靠墙后倚。
一口气松下,彻夜未眠的疲惫潮水般扑打全身,他意识渐沉,就这样轻巧入梦。
斗让见断舌太史闭目冥神,料想他心中另有所获,大气不敢吭一声,便直挺着身子静候。
良久···直到日上三竿。
年长的牢头进来添了几碗茶水,见气氛怪异,没敢多言。
安稳守在斗让身后的莽撞汉子终于按捺不住性子,凑到斗让耳边:
“头儿,这小史官兴许是在装神弄鬼,消磨咱们。”
“不可胡言!像你我这种只会在舞刀弄枪上卖弄功夫的,细枝末节上总会有所欠缺,无妄先生只是在构建我们所遗漏的那部分。”
汉子撇撇嘴,“头儿,季孙先生只是想要一个凶手,不是真相啊。”
斗让缓缓抬头,虽不言语,却是不怒自威,气氛瞬间降至零点。
出言献策的汉子头一缩,退至墙角。
才一回头,便看见铁青铜环上挂着的一颗邪笑的头颅。
操!
他猛踹裘山一脚,随即在草堆里擦拭下沾了点尘土的布鞋,生怕染上不得了的东西。
叶无妄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梦中没有恐怖的东西袭入,静谧恬淡。
等睁开眼,面前还是斗让那板正到近乎呆笨的脸。
方桌上添了几副碗筷,菜肴一如往常,只是多了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几片茶叶在淡黄的水中上下摇摆,茶香随即氤氲开来。
本想着就无意的失礼之举道歉,可叶无妄动弹不得,只好作罢。
“先生可是想到了什么?”
斗让给饭上添了勺肉汤,恭敬送至叶无妄嘴边。
半截舌的少年摇摇头,下意识仰了仰身子。
牢头那年纪尚且可以看做长辈,换做斗让,男人给男人喂饭,实在是有些奇怪了。
叶无妄含住筷子,在桌角沾水写了“裘家子弟”四字。
“那游学归来的几人已经死在了裘山手上。”
叶无妄又用茶水写道,“尸检”。
斗让一脸茫然地盯着不真切的水痕。
好好两个字,凑到一起就看不明白了。
叶无妄一抬头,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这个时代虽说有验尸人的存在,但大多技艺并不精绝,仵作尚未产生,照做战国架构后的发展趋势,距离那位大名鼎鼎的法医鼻祖出世,也还有千年之久。
那么问题便来了。
‘没有对死者伤痕作细致入微的检验,如何便将裘山定为凶手?’
‘体态粗壮的庄稼汉,搏杀三人兴许便是极限,哪里有多余的气力连斩十余人?’
‘子君馈赠,让他变得力大无穷,手段超凡?可此时他明明就被一众寻常捕人押解入狱了啊。’
‘还是说借用子君力量的代价是疯癫失常,所以捕人们有机可乘?’
嘎吱~嘎吱~嘎吱~
墙角处,异状再生,打断了叶无妄飘乱纷飞的思绪。
塞入裘山嘴中的茅草被咀嚼的稀碎,他的上下牙齿不断打磨碰撞,发出一种瘆人刺耳的声响。
那声音像是啮齿类在无休止啃食坟地的枯骨,又像是夏夜潜藏人床底下的鬼魅在不停扣动身下草席···
‘我会不会入局太早了···’叶无妄心想道,身前已被三人护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