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岁的收成应该不错。”
艮彦也注意到了村民脑门上的岁肉不小,特别是在一些老人身上。
原本他们已经没多少盼头,今年倒是看着又长了出来。
“石磨子是中等村庄,有户四十七,人属两百三十七口,除掉成童以下及古稀以上,可收岁人口正好两百,是青羊庙里最好的一块肉田。”
“其中,下等岁肉约合一百二十钱,中等岁肉三百钱,上等岁肉一千钱。”
“这是上一年的岁收情况,过往也差不多,一年约莫一千五百钱左右,未有超过两千钱。”
艮彦将手上的账本交给黄火祝:“师弟要按老规矩收割吗?”
老规矩就是割九留一,让村民把一点盼头留在自己身上。
黄火祝扫了一眼账目,合上道:“今岁是娘娘进村的第一年,不管是全割,还是割多少都可以自己选,但有一条,每个人至少要割五成以上。”
艮彦虽然不知道师弟的用意,但还是让村老下去传达了。
果然,这不同以往的割肉决定一经公布,马上就引来村民们热议。
“自己割?娘娘是什么意思,莫非不愿庇护咱们?!”
“说的什么胡话,村头不是说了吗,全割也可以!”
“娘娘是在考验咱们的诚心吗?”
“说不准,不过这些年倒还没听说能让咱们自己选的!
“这算是盼来了吗?”
“不好说啊,娘娘什么心思只有娘娘知道,咱们想着自己的事就好了。”
“老哥哥说得没错,我看还是全割了吧,这世道哪里容得下咱们身上的那点盼头,还不如相信娘娘!”
“我看老樵头那家不会全割,他上一年在县里遇着了贵人,看他小儿子机灵,要提携他去县里干活,他们家估计会留着不少岁肉,好去县里打点。”
“嗯,这算是有别的盼头了,如果还是青羊老爷在位,怕是没有这机会。”
“。。。”
不管怎样,吉时一到,村里就开始锣鼓宣天,整个老登山都进入到热闹无比的初岁祭典中。
此时既有除旧迎新的欢庆,也有象征除祟的社戏。
对生活最有盼头的年轻人会卖力表演,舞龙舞狮,迎老爷,为老爷贺。
也有孩童学着乩童的模样,手捧香炉,摇头晃脑。
对于没有见过太多世面的他们来说,成为老爷座下的童子,是这年纪最大的盼头。
所以超过八九岁之后,这些逐渐懂事的孩童虽然还没能长出岁肉来,但额头上已隐约可见肉角冒出。
于是,这个年纪的他们又被称为总角孩童。
等到他们真的长出岁肉之后,就开始和家中的长辈一起,排着队去给香童割肉,直至白头。
“老爷保佑,岁岁平安。”
割下头上的岁肉后,村民们都会朝庙里的老爷拜上一拜。
这时会有香童在旁边称量统计,写上某某某,岁收多少钱。
最后回赠一条小红布,回去后就把香炉上旧的那条换下来,系上新的,意味着今岁一路长红。
黄火祝听着这边不断入账,问道:“上次师兄叫来的那壮年,割下的岁肉大概有多少钱,似他这般在今岁全部长成的话又能有多少。”
艮彦回想起来道:“大概一钱,成年人平常年的话能产十钱岁肉,旺年的话能产到十二或十五钱。”
“似这般少年,平常年就能产三到四钱,旺年也不会超过五钱。”
“过了知命之年浮动最大,平常年少的能有一两钱,多的也不会超过五钱,旺年的话能好些,能到八钱。”
黄火祝点头,那一钱岁肉折合善功就是一百,一个成年人,一年所能产的善功也至多一千五。
按照上一年的帐,石磨子村的岁收状况是一千四百二十钱,折合善功也就十四万两千。
这看着是不少,但帐没有算完。
首先,这些岁肉收回庙里后,老爷要往县里交上一部分,且县里收岁都是有定数的。
按规定,下村要交两百钱,中村要交五百钱,上村则按具体村户和人口定。
这笔往县里的缴岁,大约要占去总收入的三成。
其次,向县里交完岁肉后,还得拿出一部分去打点贵人。
这部分就看各家老爷的关系了。
通常来说,自身岁收得越多,需要打点的关系也就越多。
这笔支出大概也要占据总岁收的三成。
如此一来,老爷都还没来得及享受呢,六成的岁收就已经交出去了。
另外,打点完上面的贵人后,还要至少拿出一成来派发给自己地盘上的妖邪。
所以留在庙里的岁肉,通常只有三成。
这三成里,要留出半成入库,以备不患。
还要再拿出大约半成来养力士和香童。
从师兄口中得知,庙里养一个力士,每年至少要花七十钱。
如果是白甲力士,每年最少要花两百钱。
这只是最基本的香火耗费,伴随力士的成长,这笔开支还要继续加大。
艮彦就知道,光乾阳大师兄上一年的岁肉支出,就达到三百五十钱。
而青羊庙有四块肉田,一块下田,三块中田,上一年真正到庙的岁收也就一千四百钱。
然而一个白甲力士,就要占去庙里四分之一的开支。
难怪白甲力士又叫败家力士。
但不养又不行。
黄火祝算完这笔账,突然有些感慨:“老爷也有老爷的难啊。”
四块肉田,相当于有三块是替别人在打工,只有一块的收入能完全到自己手上。
但如果不打这个工,那就一块肉田都没有。
艮彦点头:“谁说不是呢。”
两人相视一眼,都没再说什么,只静等最后的岁数统计上来。
最终,今年石磨子的岁收结果是一千九百六十钱,比上一年足足多了五百四十钱!
“没有记错吧?今岁难道是旺年?!”
所谓旺年,就是当年既死人少,然后又遇到一批孩童长到成年。
也不对啊,就算是旺年,也旺不出这么多来。
老村头满脸红光地解释道:“绝对没有记错,今年大家伙的盼头都不小,大部分人也都选择了全割,表达对娘娘的敬仰。”
艮彦平复内心的震惊,示意老村头先下去准备宴席。
“师兄,你看这岁收。。。”
黄火祝看了一眼,道:“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明日你我就去县里,把该缴的岁给缴了,顺便把瑞庆的告身给拿回来。”
嗯。
艮彦点头。
但他其实想问的是,这全都缴完后,剩下的咱们怎么分啊?
说起来,艮彦的额头上最近有点痒,似乎都长出一点盼头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