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艘剑舟驶离太极广场。

　　如同当年李天城上蜀山时的天色，自晨间便是绵密秋雨如注。

　　与李天城搭档的是一名衍天宗“师弟”。

　　“李师兄你好，我叫程子锐，这次下山还望多多关照。”

　　放以前，李天城见了谁都喊师兄，如今随着境界提升，越来越多的人喊他师兄还不太习惯。

　　“你我两家宗门情同手足，莫要这般客气，我就叫你子锐吧。”

　　面容清秀的程子锐微笑。

　　这些练剑的性子直爽，确实好相处。

　　李天城抛出那枚剑符，从大殿屋檐下脚尖轻轻一点便站在剑舟中央。

　　程子锐略带惊讶，跟着走上剑舟。

　　早听说这位李师兄极擅长缩地成寸的术法，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李天城一袭灰衣，左手背负，右手呈掌轻扬。

　　“子锐师弟，请。”

　　程子锐立于舟头，一手执罗盘，一手掐诀。

　　丝缕白乳灵气于罗盘纹路流动，最终化为蜿蜒一线指向某方。

　　“天城师兄，我们走吧。”

　　剑舟驶离蜀山，往一条大江靠近。

　　程子锐原本还想搭话，见李天城闭眼盘坐炼化灵气，便只能皱眉望着雨色。

　　天城师兄实在勤勉，下山一路都在修行，如果让师父看见，又要说我怠惰了。

　　程子锐不知道的是，李天城此刻也在发愁。

　　肝窍之中，他已花费半年时日用灵气练化那一捧五色土，然见效甚微，炼化程度连小成都算不上。

　　这五色土可是白蝉替他找来的首件本命物，品质不低，据说能够补足部分先天不足的根骨资质。

　　算了，来日方长，不急这一时。

　　“子锐师弟，不知你现在境界如何？”

　　程子锐嘴角抽搐，该来的总会来。

　　“回天城师兄，子锐不才，年四十有三，而今仍在骨气一境。”

　　李天城有点无语。

　　只是问个境界，说这么多作甚。

　　不过，依对方所言，铸庐也就十几年功夫了，剩下几十年怎么都能进中五境。

　　似乎两宗内门弟子都觉得百年入中五境是注定的事情。

　　李天城本欲再问上几句炼化本命物之事宜，又怕牵扯大道根本，对方不愿真心透露，就此作罢。

　　远处大江看着很近，实则远在天边。

　　实在无聊，李天城干脆催动剑意凝成针尖，一下一下刺穿舟外雨滴。

　　刺了半天，硬是一次未成。

　　没办法，雨滴的速度太快，又不是树上的叶片身不由己。

　　终于，一滴絮集较大的雨滴被针尖刺中，李天城如释重负。

　　爽了。

　　看来这么练还是有效果的，凝练剑意的速度好像变快了。

　　“天城师兄，小心！”

　　只见剑舟外雨滴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竟一滴一滴悬在空中凝成冰晶，连同剑舟都被冻住，寸进不能。

　　“贼和尚，你再跑？信不信老娘把你那没鸟用的子孙袋都冻掉？”

　　忽来霹雳，河东狮吼。

　　两道人影从脚下大河窜至剑舟不远处。

　　“水神娘娘冤枉啊，贫僧什么亏心事都没做。”

　　“没做亏心事看见我就跑？”

　　身着绫罗绸缎，头戴金碧发饰的女子大袖一卷，漫天寒霜更甚，直追灰头土脸不停逃窜的和尚。

　　山水灵气狂涌，差点把剑舟掀翻。

　　李天城紧紧抓住船杆，急忙道：“前辈，手下留情！”

　　女子稍一愣神，那和尚便舍了一身破烂袈裟不要，来了出金蝉脱壳，逃走之际还甩下一句：“嘿嘿嘿，多谢小友出手相助！”

　　女子咬牙切齿，满腔怒火无处释放，她恨了一眼剑舟上的李天城，又是大袖一卷，连人带舟一并卷至身前。

　　“说！你们与那贼和尚是不是一伙的！”

　　李天城此时在心中已经问候了一遍和尚全家。

　　“回前辈，小子蜀山剑宗弟子李天城，这位是中土衍天宗弟子程子锐，奉师命下山招收新弟子，刚才发生何事，小子一概不知。”

　　女子怒火瞬间平息，巧笑嫣然。

　　“真是抱歉，误将两位小友卷进此事。我乃青衣江正神任菁菁，仰慕蜀山剑仙风采已久，一直没有机会得见，今日能与李小友相遇，缘分呐。”

　　李天城默默心算，一江正神，虽说青衣江是小江，但这水神娘娘金雕玉琢的，想必不愁香火，所以起码是个元婴。

　　程子锐与李天城一同作揖行礼。

　　“见过水神娘娘。”

　　“见过水神娘娘。”

　　任菁菁大袖一挥，空中凝结的冰晶退散，雨幕如初。

　　李天城叹服，不愧是水神，手握人道权柄，此等天象说变就变。

　　“不必多礼，两位小友还在赶路吧？我就不耽搁你们的行程了，特地送你们一程，以示赔罪。”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一闭一睁的功夫，剑舟就离开了青衣江地界。

　　李天城与程子锐面面相觑。

　　巴蜀一带，女子性格泼辣，想必这位水神娘娘生前也是个奇女子。

　　“还望李小友能代小女子向刑律长老白蝉大剑仙问好。”

　　李天城一听就懂，多半是师父年轻时候闯荡山水留下的情债。

　　还未能修得千里心声，李天城只好对着远方青衣江主河道遥遥一礼。

　　“小子谨记！”

　　剑舟水运亨通，一路畅行无阻，储存在剑舟核心的灵气消耗速度小了近乎一半。

　　李天城刚好趁此机会与程子锐聊上几句关于山水神祇的碎语。

　　最近的一次妖乱才过去不到三十年，如今神州大地山下各王朝稳固，兵戎之争几近断绝，所以山水淫祠越来越少，受封的神祇香火不绝，算得上这些神祇的盛世。

　　特别是中土一带，最大的世俗王朝乾国改年号佳文，读书人的地位水涨船高，迎来前所未有的诸子百家之格局，敕令受封的神祇就更多了。

　　李天城突然想到裴骄，如果他生在乾国，而不是蜀国这样一个小国家，说不定现在都当官去了。

　　正因为蜀国小，蜀山剑宗才有机会以这种几乎垄断的方式去各处乡野村镇收徒延续香火。

　　不过嘛，这机会是拿命博来的，也就造成了蜀山剑宗现在中五境弟子不足十指的局面。

　　李天城黯然看着飞过的山水，说不定哪处山根河床就埋着门内前辈，他感叹道：“神州大地上妖乱不断啊。”

　　程子锐稍犹豫。

　　“天城师兄，我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但说无妨。”

　　“关于神州大地上的妖族与人族之争，衍天宗门内某位纬地老祖曾经有所发现。那是一处远古时期的洞穴，洞中壁画记录了人族首次学会运用火焰的过程，在那位老祖看来，这个过程象征着人族文明的诞生。”

　　“然而，在某处更加古老的洞穴中，老祖通过壁画发现，在人族文明诞生之前，就有各种不可名状的野兽奔走于天地间。”

　　程子锐盯着李天城看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

　　“所以那位老祖提出过一个假说：或许我们人族才是后来者。”

　　李天城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此问题不是我们这些下五境弟子能思考的。”

　　程子锐勉强笑笑。

　　“这些惊人假说没有实在根据，只是门内老祖主观推断而已，还望天城师兄莫要见笑。”

　　李天城点头，不再言语。

　　只要境界够高，他迟早知晓这方世界的秘密。

　　舟下地界，黄浪拍山，水雾纵横，待剑舟靠近，磅礴江浪消停不少，只是剑舟上承载的水运亦消弭大半。

　　川江，正是当年道境真仙斩杀那只欲由暴化蛮的蛇蛟之地。

　　到如今，还未能寻得一位水神能镇得住残留此地的水道权柄余威。

　　程子锐所执罗盘上，白乳灵气一阵变化，而后指向一处山沟。

　　“天城师兄，陆家沟到了。”

　　李天城驾驭剑舟驶向灵气指引方向。

　　好一会儿，他才穿过重重密林，将剑舟停在一处溪畔，远处隐约可见一些草屋。

　　李天城从方寸物中取出油纸伞，伞面上锈有一朵鲜艳的青莲。

　　“天城师兄，我这里刚好有一件多的避雨法袍，便送给天城师兄吧，”

　　程子锐将手中另一件法袍递给李天城。

　　灵气避雨，只有观海境以上的修士才维持得住灵气消耗。

　　哪有什么“刚好多出”的法袍。

　　李天城接过法袍，收进方寸物，并没有穿在身上。

　　“我喜欢在雨中撑伞。”

　　程子锐暗叹：好雅兴。

　　实际上李天城正在心中小小抱怨。

　　在剑舟上不说，我都把伞拿出来了你才说。

　　哼。

　　二人行至屋舍处，奇怪的是，竟然听不到有人言语。

　　要知道修士的感官比常人敏锐许多，虽不如武夫，但隔着雨声听清村民闲聊还是可以的。

　　往前走。

　　清澈的溪水漂红。

　　二人惊骇。

　　村中溪畔铺满了残肢断臂，干瘪不一，显然被吸干了精血。

　　看着眼前的地狱景象，程子锐心乱如麻，两齿磕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魔修。”

　　李天城面色低沉，嗓音干涩。

　　上辈子见过这么惨的画面还是妖乱时，但也没出现吸干精血这样的骇人景象。

　　吱呀——

　　“嗡”

　　灵气构成的后天六十四卦以二人为中心猛地展开。

　　李天城长剑出鞘，剑鸣不止，穿透雨幕，剑尖直指发出声响的残破木门。

　　“哗啦”

　　瘦小孩童一屁股坐在地上，腿间单薄布料浸透黄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