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近黄昏。
张森迎着山风,踏剑而行。
只见像被烈火焚烧过的天空下,坐落在迎面山峦半山腰处的宗门古树参天,山泉潺响,几排青砖绿瓦的建筑错落有致。
虽不及蛰龙寺、紫荆门、缥缈宗、葬神谷、仙藤宫……八大仙宗那般气势恢宏、雄伟壮丽,却似静影沉璧,古朴中透着那么几分神秘。
恰在这时,暮钟响起。
钟声先是深沉,随即洪亮,荡过山谷,入耳绵长。
听着深沉清远、余韵无穷的钟声,张森眼皮子一耷拉,八成是三师兄那个铁憨憨又把鼓槌拿去了灶房。
朝钟暮鼓,以召百灵。
清晨开静,先敲钟后击鼓,晚上止静,先击鼓后敲钟。
不过宗门落魄,师父从不计较这些,徒弟们自然也就没那么多讲究。
飞进无量山,身下便是一条蜿蜒盘曲的登山小径,在落日的余晖下,与路边的杂草和灌木的交相呼应着,微风徐徐,若隐若现。
不足十息,他便飞身落地。
整理了一下自己青灰色的斜襟太极服,又抬头望了一眼黑色大匾上笔力遒劲的三个鎏金大字——大乃派。
虽“天秀”二字的偏旁有些掉漆了,却不失浩然之气。
张森迈上青石台阶,抓起兽头门环,扣响了天秀派的大门。
比起被碧莲仙宫那个大魔头追杀,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向师父禀告。
“笃!笃!笃!”
张森抓着兽头门环扣了半天,也不见有人来给开门,只好翻墙而入,可不等身体落地,便脚下一软,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
他心中一紧,脚下还没踩实,便慌忙腾空而起,又向后掠出了两步。
定睛一看,竟是一只蜷缩在落叶下面的小刺猬。
睡眼朦胧的,很是可爱。
“害,吓我一跳,走开走开……”张森用脚尖踢了踢刺猬的小屁股,转眼望向别处。
入眼一片荒芜。
庭院里落满了厚厚一层树叶,他踩着松软的落叶,沿着长满青苔的石阶继续前行,途中避开几处地面龟裂的大坑,很快便来到一处古木参天的巨型广场。
这里同样一片狼藉,地面上堆满了枯枝碎瓦,广场四周八根浮雕镂空的滚龙抱柱上落满了灰尘,像是从建派之初就从未打扫过。
与其说这里是个修仙的宗门,更像是个遗址……
穿过巨型广场,就是寂寞殿。
也是天秀派的第二重大殿,殿前蹲着两只坐井观天的石蛙,里面供奉着手里拿着根针,像是正在十字绣的空虚老祖。
殿门左沉一铜钟,本来是叫【叫牀钟】的,师父觉得不妥,便改成了【醒神钟】。
殿门右配一应鼓,名为【悟道鼓】,鼓虽是好的,可鼓槌少了一根,长此以往,另一根也经常被三师兄拿去灶房,当烧火棍用。
“大师兄?三师兄??”
张森喊了两声,见没人回应。
便沿着挂满了蜘蛛网的回廊,穿过寂寞殿,匆匆来到了后院。
庭院中间有个八卦亭,只是亭子四周的龟纹隔门和云花镂窗破损严重,没有修葺过的痕迹,甚至双层飞檐上雄峙的翘角也断了几根。
穿过庭院,张森沿着石阶又往上攀爬了一段距离,只见道路两侧旧屋林立,甚至有几栋已经塌了。
这里便是寮房,也就是大家平时的住所。
而在台阶的尽头,穿过一片翡翠竹林,还有一座建在悬崖峭壁上的主殿——天秀殿。
门口蹲着两尊丈许高的刺猬石像,里面则供奉着天秀派的创派祖师——秀天真人。
此处地处云岭灵脉末端,灵气还算浓郁,师父平常没事的时候,都会在这里打坐。
“师父……”张森推门走进大殿,对盘坐在巨型石像脚下,耷拉着脑袋昏昏欲睡的胖老头说道,“你猜我今天遇到谁了?”
浓眉小眼的胖老头抬了抬眉毛,醉醺醺地瞥了一眼张森:“大惊小怪的,回来的这么晚,定是去仙足坊去见那个苏丫头了吧?”
张森摇头,在熊三面前的坐了下来:“不对,再猜。”
熊三皱眉,打了个酒嗝,一脸八卦道:“难不成是药店老板的小女儿?为师没记错的话,她一直死缠烂打,想和你私奔来着。”
张森又摇头:“还是不对。”
熊三两条眉毛拧在一起:“该不会裁缝店的那个胖寡妇又勾引你了吧?”
“哎呀师父,你怎么三句话不离女人?”张森抿了抿嘴,话锋也随之一转,语气变得平淡且坚定,“我见到七师叔了。”
听到这个名字,熊三瞬间酒醒了大半:“田七?你认错人了吧?一个月前,咱们把你七师叔葬到了后山,当时你师兄妹几人都在,哦对了,还是你小子给挖的坑呢。”
张森点头,正因如此,他才感到毛骨悚然。
一个月前,七师叔在睡梦中离去,是他亲自挖的坑,并亲眼目睹师父将七师叔封棺入土。
起初,他也以为是自己认错了人。
所以特意用洞察之眼确认了一遍。
那个人的确是七师叔,只不过他的名字是灰色的。
“应该不会认错,就算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总不能连眉心的那颗大黑痣也一模一样吧?而且我确认过了,对方也是个瞎子。”
熊三心中一惊,不过脸上却未浮现出任何波澜,只是淡淡问道:“你是在什么地方遇见他的?”
张森如实回答:“药铺对面的如意茶楼,我从药铺出来的时候,正好与坐在二楼露台的七师叔打了个照面。”
熊三又问:“你没过去和他打声招呼?”
张森摇头:“我当时大脑一片空白,刚走到茶楼的门口,就被一个尖嘴猴腮的黑衣人给拦住了,那家伙的修为至少是金丹前期,他冷冷瞥了我一眼,说茶楼已经打烊了,我不甘心就后退了几步,冲着二楼大喊了一声七师叔,可是对方充耳不闻,没有任何回应。”
熊三缓缓点头:“为师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对方极有可能是你七师叔的那个孪生兄弟……”
张森一脸惊讶:“七师叔还有个孪生兄弟?”
熊三又点了点头:“为师倒是听你七师叔提起过一次,只是没想到他还活着,并出现在了大罗境内……”
张森心中困惑。
他想不明白,对方明明就是七师叔,师父为何要故意隐瞒?

